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那“嗒、嗒”的叩击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始皇嬴政停下了叩击扶手的手指。
他微微抬眸,那双透过冕旒缝隙射出的目光,如同猛虎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如同苍鹰俯瞰地上的蝼蚁,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感情,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凡是被这目光触及之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气自天灵盖直灌而下,慌忙将头垂得更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丝细微的动静,便引来灭顶之灾。
整个麒麟殿,数百官员,此刻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死寂持续了片刻,压抑得仿佛要让人窒息。
终于,始皇缓缓开口,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李斯。”
跪伏在地、早已万念俱灰的李斯,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随朕数十载,辅佐朕扫灭六国,一统天下,制定律法,推行新政,确有大功于朝,有功于大秦社稷。”
始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功是功,过是过。你身为丞相,受国厚恩,却因一己私欲,贪恋权位,屈从阉宦胁迫,矫诏谋逆,参与弑君,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功过岂能相抵?”
李斯听着,原本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似是悔恨,又似是彻底的释然与认命。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御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依大秦律,谋逆者,腰斩,夷三族。”
始皇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念你昔年功绩,朕,留你李氏一族香火不绝。判,李斯,腰斩之刑。其族人,削去所有官爵、封赏,贬为庶民,永不叙用,流徙北地戍边。李氏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返关中。”
这个判决,比直接夷灭三族要“温和”得多,至少保留了族人的性命和延续的可能,只是剥夺了一切政治权利和财产,发配边地。对于李斯这等把权力和家族荣耀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或许比死更难受,但至少……家族未绝。
李斯愣住了。
他本以为,以始皇的脾性和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李氏满门必然鸡犬不留。没想到……竟然还能留下香火?他怔怔地看了始皇片刻,眼中的死灰似乎泛起一丝微澜,随即,他重新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声音嘶哑哽咽。
“罪臣……李斯……谢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