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兵卒见校尉被制住,又听他下令,哪里还敢阻拦,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推动沉重的城门绞盘。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轧轧”声,咸阳城南门,在夜色中缓缓洞开。城外漆黑的原野和官道,映入眼帘。
嬴昊接过赵云递回的令牌,看了一眼被放开后瘫软在地、面色如土的校尉,不再理会。
他调转马头,面向肃立的锦衣卫方阵,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在火把映照下坚毅冷峻的面孔,朗声道。
“目标,南阳!缉拿要犯杜谦!出发!”
“喏!”
夜已深沉,咸阳宫御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偌大的宫殿内,只有始皇嬴政伏在巨大的案几之后,手中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竹简奏折。烛火跳跃,映照着他威严而略带疲倦的面容。冕旒早已摘下,放在一旁。
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内侍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
“陛下,章邯将军求见。”
“宣。”
始皇头也未抬,淡淡应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黑色常服的章邯快步走入,在御案前数步停下,躬身行礼。
“臣章邯,参见陛下。”
“何事?”
始皇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章邯。
章邯站直身体,面色沉稳地禀报。
“回陛下,是关于六公子之事。”
“哦?”
始皇微微挑眉,似乎提起了一些兴趣。
“他又折腾出什么动静了?”
“据臣安插……留意羽轩阁及原罗网据点的人回报,六公子已基本完成对原罗网人员的梳理与掌控,并将其正式更名为‘锦衣卫’。”
章邯语气平稳,不带什么情绪。
“他任命了四名统领,分别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为号。今日午时前后,其麾下青龙统领,正在暗中调查太仓丞杜谦。”
“杜谦?”
始皇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
“南阳侯杜赫的那个幼子?”
“正是。”
章邯点头。
“此人目前在内史府下属任职,掌管部分仓廪及钱粮发放,其中便包括部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拨付。”
始皇的眉头微微蹙起。
“调查他?可有缘由?”
章邯道。
“目前尚不明朗,青龙的探查颇为隐秘。但据回报,就在今日黄昏,杜谦突然以旧疾复发为由,向内史府告假,并已匆忙离开咸阳城,返回南阳方向。”
“旧疾复发?”
始皇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早不复发,晚不复发,偏偏在锦衣卫开始查他的时候‘复发’?怕是心中有鬼,刻意避开吧。”
章邯没有接话,只是垂首肃立。作为臣子,有些话点到即可,判断需要陛下自己做出。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再次响起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陛下,南阳侯杜赫在宫外求见,说有紧急要事,恳请陛下召见。”
始皇与章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儿子下午刚跑,老子晚上就急匆匆进宫,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让他进来。”
始皇重新拿起一份奏折,语气恢复了平淡。
不多时,一阵略显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一位年约五旬、身穿侯爵常服、面容原本刚毅此刻却布满焦虑与惶恐的老者,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御书房。
他正是南阳侯杜赫。一进入殿内,杜赫看也不看旁边的章邯。
“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与悲切。
“罪臣杜赫,叩见陛下!陛下……臣,臣是来请罪的!”
始皇放下手中竹简,目光平静地看向下方跪伏的老臣。
“请罪?杜卿何罪之有?起来说话。”
杜赫却不敢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哽咽。
“臣……臣教子无方!臣那孽子杜谦,在咸阳任职期间,嗜赌成性,欠下巨额债务。
他……他竟胆大包天,为了偿还赌债,利用职务之便,私自挪用、克扣了部分应发放给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钱粮!臣……臣也是今日黄昏时分才得知此事,犹如五雷轰顶!
臣思前想后,痛心疾首,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家属!臣不敢有丝毫隐瞒,特来向陛下请罪!臣……臣愿代子受过,恳请陛下重重责罚!”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将一个得知儿子犯下大错后,痛心疾首又忠心耿耿的老臣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若是寻常帝王,或许会念其过往功劳与主动请罪的“坦诚”,从轻发落。
然而,他面前的是始皇嬴政。旁边还站着刚刚禀报过杜谦“旧疾复发”的章邯。
始皇尚未开口,章邯已是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南阳侯!你可知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金,是何等大罪?!按大秦律,此乃动摇军心、祸乱国本之重罪,当处以极刑,并祸及三族!岂是一句‘代子受过’便能轻轻揭过的?!”
杜赫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泪水纵横,对着始皇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陛下!陛下开恩啊!臣……臣岂能不知此罪当诛!可……可臣膝下三子,长子、次子皆已战死于灭楚之战,为国捐躯!
如今仅剩幼子杜谦这一条血脉……臣……臣恳请陛下,看在臣多年追随、两个儿子已战死沙场的份上,饶过杜谦一命!哪怕将他削去官职,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臣也绝无怨言!只求……只求陛下给杜家留一点血脉香火啊陛下!”
他哀嚎着,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迹,显得凄惨无比。
始皇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等到杜赫哭嚎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
“杜赫,你两个儿子为国战死,朕记得他们的功劳,也未曾亏待你杜家,赐你侯爵,封地南阳。但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不可混为一谈。
你子杜谦,贪墨的乃是将士用命换来的抚恤,此等行径,与喝兵血、食人肉何异?若人人皆以功劳抵罪,日后谁还肯为朕、为大秦效死?”
他顿了顿,看着杜赫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