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临城西郊的半山腰雾气未散。
顾家老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像两只沉睡的巨兽,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桐油味。
沈清婉下了车,素色的长裙裙摆扫过门前略显湿滑的青苔。
她今天没戴助听器,世界是一片安静的混沌,只有偶尔几声尖锐的鸟鸣能穿透受损的听觉屏障,像电流一样刺一下耳膜。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她的余光就捕捉到回廊转角处一抹艳丽的红色。
那是陆雪薇。
这位陆家千金手里正端着一只并不起眼的紫砂盆,那是用来浇灌兰花的。
只见她手腕看似无意地一抖,半盆透着寒气的水便泼洒在了通往正厅必经的一块青石板上。
做完这一切,陆雪薇迅速退到廊柱后,嘴角勾起一抹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那块青石板本就被山雾润湿,如今泼了水,光亮得像一面镜子。
沈清婉的脚步没有停。
系统面板在她视网膜右下角微微闪烁:【检测到地面摩擦系数骤降,平衡辅助模块已启动。】
她在即将踩上那滩水的瞬间,并没有像陆雪薇预想的那样减速或绕行,而是脚尖极其微妙地发力,身体重心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一次违反物理常识的微调。
由于常年失聪,她的前庭神经受损,但这反而让她对身体平衡的代偿机制训练到了极致,再加上系统的辅助,她如履平地般稳稳跨了过去。
陆雪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刹那,沈清婉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似乎是裙摆沾上了水渍需要擦拭。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吗?死聋子!”陆雪薇忍不住从柱子后走出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虽然她知道沈清婉听不见,但那种恶毒的快感必须宣泄。
沈清婉确实没“听见”,但她弯腰的动作掩盖了右手指尖那一抹银芒。
借着整理裙摆的遮挡,她的手指如闪电般在陆雪薇大腿外侧的“风市穴”上轻轻一点。
那根细若牛毛的银针甚至没有刺破布料,只是借着内劲透入穴位。
陆雪薇只觉得大腿根部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并不在意,刚想再骂,却发现沈清婉已经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裙角,继续向内院走去。
“站住。”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穿着深灰色长衫的德叔不知何时站在了垂花门下。
这位在顾家伺候了三代人的老管家,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又看了一眼正有些不知所措的陆雪薇,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沈清婉身上。
他没有用手语,也没有刻意放慢语速,只是冷冷地开口,仿佛认定沈清婉必须懂他的规矩:“顾家不比别处。既然进了门,哪怕是续弦,该守的规矩也不能少。老太爷还在休息,你去祠堂跪着,跪满三个小时,静静心,再去给长辈敬茶。”
这是下马威。
沈清婉看着德叔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读懂了其中的“祠堂”和“跪”字。
她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垂下眼帘,跟着德叔走向东侧那座阴森森的建筑。
顾家祠堂内光线昏暗,几百个牌位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沈清婉刚在蒲团上跪下没多久,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嘈杂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碎了门板。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我要找我老婆!”
顾延州一身酒气地闯了进来,身上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祠堂,手臂大幅度地一挥,旁边一只半人高的明代青花瓷瓶应声倒地,摔得粉碎。
“哎哟!我的少爷啊!”德叔吓得脸色大变,顾不得沈清婉,连忙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顾延州,“这可是老太爷最喜欢的瓶子!您这是喝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