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上下，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静默。
是一种茫然、呆滞、魂魄仿佛被抽离躯壳，悬浮在半空俯瞰狼藉的静默。
劫后余生的狂喜本该冲刷一切，但此刻，所有目睹了“扫帚退魔”全程的门人弟子，甚至包括一些闭关被惊动、匆匆赶来的长老，都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魔军的咆哮和魔尊那最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眼睛里却只剩下山门外那片过于干净、干净到令人心头发慌的空地，以及天边悠悠飘过的几朵白云。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草木清香。一切都美好得像是午后的一个梦。
低低的抽气声，压抑的啜泣声，兵器脱手坠地的“叮当”声，还有更多人控制不住身体颤抖带来的衣料摩擦声，逐渐汇成一片细微的、充满后怕的声浪。
云逍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根搅成了浆糊的弦甩直。
他踉跄一步，走到悬崖边，探头向下望去——不是看那片“净土”，而是看向更远处，原本应该被魔军践踏、魔气污染的山林。
奇花异草，安然无恙。灵泉溪流，清澈依旧。甚至有几只胆大的低阶灵鹿，试探着从藏身处走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真……真就只“扫”掉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喉咙发干，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回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沉星木殿门。
宗主……林渡……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他到底是什么人？！
云逍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殿门上撕开，转向另一边。
厉寒州那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正僵硬地走向偏殿杂物房的方向，脚步略显虚浮。
不知怎的，看到厉寒州这副模样，云逍心头那股淤积的荒谬和惊骇，竟然散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近乎恶劣的平衡感。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懵。原来面瘫如厉寒州，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扯出个笑容，脸部肌肉却不太听使唤。算了，笑不出来。
“左、左护法……”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云逍转头，看见一个值守山门的年轻弟子，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黑灰，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魔、魔军真的……全没了？魔尊他……”
云逍定了定神，努力找回属于“逍遥剑”的仪态，尽管他自己心里也还七上八下。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魔军已退，魔尊伏诛，危机暂解。各峰弟子，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加固阵法，警戒外围，以防万一。”
他的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如同注入一剂强心针，茫然无措的弟子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机械却有效地行动起来。
虽然动作依旧有些迟缓，眼神依旧残留着惊悸，但秩序正在恢复。
云逍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去查看护山大阵的核心损耗，眼角余光却瞥见宗主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刚刚有所平复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所有正在动作的弟子、长老，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敬畏，望向那缓缓打开的门缝。
先探出来的，还是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干净了许多，没有油渍，随意地搭在门框上。
然后，林渡走了出来。
头发依旧随便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色常服，宽袍大袖，衬得他身姿略显清瘦。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没睡醒似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刚刚思考完人生大事的淡淡纠结。
他站在门槛内，目光扫过广场上瞬间定格的人群，在云逍和远处刚刚提着一把崭新大竹扫帚走回来的厉寒州身上略微停留，然后，像是没看到众人眼中的惊涛骇浪，很自然地开口：“云逍。”
“属下在。”云逍条件反射般应道，声音比平时恭敬了不止一个度。
“派人去后山‘翠微峰’看看，”林渡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务。
“我养在那儿的五年期三彩锦羽鸡，刚才好像被吓跑了。看看还能不能找回来，羽毛最亮、尾翎最长的那只，晚上我想吃。”
云逍：“……”
厉寒州提着扫帚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广场上，落叶可闻。
找……鸡？
宗主，十万魔军刚被您用一把扫帚扫得灰都不剩，上古魔尊连惨叫都没嚎完就人间蒸发，您现在让我们去找一只被吓跑的鸡？为了晚膳？！
云逍的嘴角疯狂抽搐，他觉得自己的面部神经可能真的坏掉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宗主，大局初定，是否先处理战后事宜，安抚人心，清点损失……”
或者“那鸡……可能已经跑到护山大阵外面去了……”，但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看着林渡那平静中带着点“这有什么问题吗”的眼神，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林渡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执行力还算满意。他又看向厉寒州，以及他手里那把崭新的、看起来就很结实耐用的大竹扫帚。
“寒州。”
厉寒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宗主。”
“山门外，仔细扫扫。”林渡的目光似乎掠过了那片“净土”，眉头微蹙。
“魔气虽然没了，但碎石烂叶，还有他们踩进来的污浊地气，可能有残留。扫干净点，尤其是东南角那片灵犀草，别让污秽气坏了根。”
“……”厉寒州握着扫帚柄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垂下眼帘，沉声应道：“……遵命。”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林渡似乎没注意到两位护法那精彩纷呈的内心活动，交代完这两件事，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又慢悠悠地踱回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