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股寒风,瞬间卷过山海关的每一个垛口、每一座营房。最初的死寂过后,是巨大的茫然,以及茫然后暗自滋长的骚动。帅旗倒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关外是虎视眈眈的八旗铁骑,关内是刚刚弑将的晁锋。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兵脑子是懵的,他们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看着威远台,等着下一个命令,或者说,等着下一个能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的人。
晁锋站在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的重量。那里面有期待,有审视,更有深藏的疑虑与不安。他没有立刻发表激昂的演说,只是将那头颅递给身旁一个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的亲兵,低声道:“寻个木匣,装起来。先莫处置。”
然后,他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第一,”他目光扫过左侧一群铠甲精良、此刻却神色惶然的将领,那是吴三桂的中军嫡系,“吴将军中军亲卫营,立刻交出兵器,于西校场集结待命。既往之事,暂不追究。但有异动者,”他顿了顿,眼神冷冽,“格杀勿论。”
没有商量,是命令。那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又看向台上那具无头尸身,终究是颓然垂下头,示意手下解除武装。抵抗的火苗,在晁锋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和周围沉默压过来的关宁铁骑面前,没能燃起。
“第二,”晁锋看向跪在台前的祖泽远,“祖将军,你即刻带本部人马,接管东门及所有炮台防务。清点所有火器、火药、擂石滚木,缺损者立即报上。关外建奴,随时可能来攻。”
祖泽远重重抱拳:“末将领命!”他起身时,背脊挺得笔直,那是一种久被压抑后终于得以伸展的沉郁力量。
“第三,周遇吉。”
“末将在!”那魁梧的将领声如洪钟。
“你率你部,并协调其余各部,于关前两翼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角。建奴铁骑擅迂回穿插,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多派斥候,前出五里,我要知道建奴大营的一举一动。”
“得令!”
一道道命令清晰、具体,从城防到警戒,从内部整顿到战前准备,没有豪言壮语,却迅速将一盘散沙的恐慌,拉回到临战的秩序之中。将士们听着,心中那份无依的漂浮感,似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实地。至少,有人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晁锋这才稍稍缓了口气,对身边几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弟兄低声道:“带可靠的人,去吴三桂的府邸。一应文书、信函,仔细搜查,片纸不得遗漏。府库钱粮,全部封存,待战后统一调配。”他特别加重了“文书信函”四字。亲卫头目郑七,一个脸上带疤的沉默汉子,用力点了点头,领人快步离去。
处理完这些,他才感到握刀的手有些发麻,甲胄内的衬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背脊。弑帅的沉重,此刻才真正山一般压下来。他走下威远台,脚步略显虚浮。几名亲卫立刻默默跟上,将他护在中间。
“将军……”一个年轻亲兵忍不住低唤了一声,眼里满是担忧。
晁锋摆摆手,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冰凉粗糙的墙砖,望向关外。暮色正在四合,建奴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连绵如星海,透着森然有序的杀气。他知道,多尔衮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留给他和这支刚刚经历剧变的军队的时间,少得可怜。
约莫一个时辰后,郑七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和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包裹。他的脸色很难看,将包裹在晁锋面前的桌上摊开。
除了几本账册、一些地契,最刺眼的,是几封用火漆封着的信。信已被拆开,看封皮上的满文和汉字落款,正来自关外。晁锋一封封看完,脸色愈发沉静,静得吓人。信里言辞恭谨,但许诺的条件却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丰厚——从裂土封王,到共治天下,最后几封,已是讨论入关后的进军路线和粮草接应。
“好一个‘借虏平寇’。”晁锋轻轻放下信纸,指尖冰凉。
他拿起其中措辞最露骨、已然如同盟约的一封,沉默片刻,对郑七道:“找几个识字的书记官,将此信及关键几封,誊抄百份。明日拂晓前,务必张贴于各营门、校场、饭堂之外。”
郑七猛地抬头:“将军,这……此事若公开,恐军心……”
“正因军心浮动,才需公开。”晁锋打断他,眼神锐利,“遮遮掩掩,流言四起,猜忌更甚。不如把这脓疮挑破,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这位旧主,究竟想带着大家走上一条什么路。是跟着他去做建奴的马前卒,换一身富贵,还是守着这身骨头,站在这里。”
郑七明白了,低声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晁锋叫住他,“查抄的银钱粮草数目,也一并粗略公布。告诉弟兄们,这些钱粮,来自吴府私库。从今日起,所有缴获,皆归公用,战后论功行赏,伤残者厚恤,战死者……我晁锋若有一口吃的,便不会让他们的家小饿着。”
郑七眼眶微微一热,用力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完全笼罩了山海关。关内,灯火通明,士卒奔忙,挖壕的号子声,搬运械具的撞击声,军官粗粝的催促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备战交响。关外,清军大营同样人影幢幢,马蹄声隐隐如闷雷滚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关墙守军的心头。
晁锋没有休息。他披了件大氅,再次走上东门城楼。祖泽远正在那里,指着几门沉重的红衣大炮,跟炮手交代着什么。见晁锋来了,他欲行礼,被晁锋按住。
“如何?”
“炮位已重新加固,火药、弹丸清点完毕,尚足支撑数场恶战。只是……”祖泽远犹豫了一下,“炮手老卒多有流失,新人准头差些。”
“无妨,”晁锋望着黑暗中敌营的方向,“明日若战,不必省弹药,也不必追求准头。要的是声势,要的是让建奴第一波冲锋,就撞个头破血流。”
祖泽远点头领会。
晁锋沿着城墙慢慢走,不时停下,摸摸冰冷的炮身,看看垛口后年轻士卒紧绷的脸。有人认出他,眼神复杂,敬畏有之,恐惧有之,也有一丝绝境中生出希冀的微光。他并不说话,只是偶尔用力拍拍某个发抖的士兵的肩膀。
走到一处转角暗影里,他停下脚步,远眺漆黑的原野。那里,曾是汉家的屯田,如今,大概已插满了敌人的旌旗。
他没有系统,没有凭空而来的神力与物资。有的只是脚下这道伤痕累累的雄关,身后这群刚刚经历背叛、前途未卜的士卒,还有胸腔里一颗沉沉跳动、带着无限重量的心。
明日,或许就是血战之时。他不知道自己能带领他们走多远,但他知道,第一步,必须牢牢钉死在这里。
山海关的夜,很长,很冷。风穿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哭泣,又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