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山海关东门城楼上的火把尚未熄灭,晁锋已站在垛口前。他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的扎甲未卸,只将大氅紧了紧,目光投向关外那片逐渐显露轮廓的旷野。风从塞外来,卷着砂砾打在砖石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
祖泽远按着刀柄,快步登上城楼,甲叶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脸色凝重,走到晁锋身后半步处,低声道:“将军,哨骑回报,正白旗动了。阿济格亲率前锋约两万骑,已在营前列阵。后方尘土极高,多尔衮的中军大纛也已升起。”
“比预想的快。”晁锋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缺觉和紧绷所致。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吴三桂的人头挂出去,不到四个时辰……多尔衮这是连试探都省了,要直接叩关。”
“是。看架势,是想趁我军立足未稳,一举破关。”祖泽远顿了顿,“咱们连夜布置,工事大体完备,但军心……”
晁锋终于转过身。一夜未眠,他眼中有血丝,但目光却沉静得像深潭。“军心如何,打过才知道。”他看向祖泽远,“炮位都重新校过了?”
“校过了。按您的吩咐,炮口抬高了半指,子药也重新分装,力求射速均匀。”祖泽远回答得一丝不苟,这位老将一旦接下军令,便显出辽西宿将特有的细致与坚韧。
晁锋点点头,又问:“抄查吴府的那些文书,可有什么发现?”
祖泽远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除了与建奴的密信,还找到几份往来的礼单和书信底稿。其中提到,关内几个大粮商,与吴……与旧主早有勾连,部分军粮采买价虚高不下,且时有以次充好。还有,”他声音压低,“信中提到对军中几位将领的‘打点’,名单在此。”
晁锋接过,没有立刻看,只是攥在手里。纸页冰凉,却仿佛烫手。这便是关宁军光鲜铠甲下的溃疮之一。他沉默片刻,道:“名单上的人,暂不动。此刻杀人,徒乱军心。但你要记下,战后,一个也跑不了。”
“末将明白。”
“还有,”晁锋抬眼,“那些粮商……”
“已派人暗中监视其货栈与往来。”
“很好。”晁锋将名单收起,“眼下第一要务,是挡住阿济格。祖将军,东门防务,我全权托付于你。城在,你在。”
祖泽远胸膛一挺,抱拳:“城亡,人亡!”
晁锋没说什么“同生共死”的空话,只是用力拍了拍祖泽远的肩甲。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
此时,郑七也快步上来,对晁锋附耳低语几句。晁锋眼神微动,对祖泽远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看看周遇吉那边,两翼不能有失。”
他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带着十余亲骑,沿关墙内侧驰向西翼。晨光渐亮,关内营区已然苏醒,但气氛凝重。士卒们沉默地搬运着滚木擂石,检查弓弦,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一种压抑的焦躁。看到晁锋一行驰过,许多人停下动作望来,目光复杂。
周遇吉正在西翼一段新挖的壕沟前,大声指挥着部下布置拒马。他魁梧的身躯上溅满了泥点,见晁锋到来,忙要行礼。
“免了。”晁锋勒住马,看着那道蜿蜒的壕沟和后面林立的尖木,“如何?”
“深一丈二,宽两丈,沟底埋了竹刺。”周遇吉语速很快,“拒马三重,交错布置。建奴骑兵若想从这边绕,不死也得脱层皮!就是……”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时间太紧,有些地段夯土不实。”
“足够了。”晁锋看着眼前这员虎将,“阿济格主攻必在东门,但多尔衮用兵狡诈,定会派偏师牵制两翼。你的任务,就是让他撞得头破血流,不敢分兵。不需要你全歼,只要钉死在这里,便是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