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一整夜,又持续到第二天下午。
噼里啪啦,像是急骤的雨点,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屏幕的冷光映在唐安脸上,他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了一层青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在烧。
他写的不是《搏击俱乐部》的完整剧本。那太长了,也太细致,不是当前最急迫的。
他写的是一个“电影项目策划案”,一份高度浓缩、极具诱惑力和冲击力的“商品说明书”。
标题赫然是:《搏击俱乐部》(FightClub)——一部关于毁灭与重生的现代寓言。
他舍弃了所有繁文缛节,开篇就用最精炼、最抓人的语言,勾勒出那个灰暗、荒谬又充满致命吸引力的世界:一个被失眠和消费主义掏空灵魂的现代白领杰克,一个反社会、充满危险魅力的肥皂商人泰勒·德顿,以及他们共同创立的、在地下室用血肉碰撞寻找真实感的“搏击俱乐部”。规则简单粗暴,却直指人心深处对麻木生活的反叛渴望。
他提炼了核心哲学:“广告诱导我们追逐豪车华服,可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暴力,是打破一切,是在疼痛中感觉活着。”“你不是你的工作,你不是你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你不是你屁股下面那辆该死的车……你只是这芸芸众生中,一个终将腐朽的动物。”
他设计了几个极具视觉冲击力和符号意义的场景片段:泰勒将碱液吻在杰克手上制造“天使之吻”般的化学灼伤;搏击俱乐部第一次在酒吧地下室举行,昏暗灯光下汗水和血液飞溅;杰克在全城范围内完成泰勒布置的“作业”,破坏社会秩序;以及最后,在摩天大楼玻璃幕墙轰然倒塌的幻象(或现实)中,杰克扣动扳机,完成对“泰勒”也是对自己的终极裁决……
他甚至预估了一个低到令好莱坞任何独立制片人都会心动的成本区间,并大胆给出了市场预测:这绝非主流商业片,但它将精准俘获全球范围内对现代社会感到疏离、愤怒的年轻(及心理年轻)观众,引发现象级讨论,成为cult经典,其文化影响力将远超票房数字本身。
这不是剧本,这是一份战书,也是一枚钩子。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唐安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把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吸收的所有颓败、愤怒和不甘都吐了出去。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他知道,仅凭这份文档,打动不了好莱坞的守门人。他需要把它送到真正有眼光、且愿意冒险的人手里。
记忆再次翻滚。原主虽然落魄,但并非毫无人脉。在电影学院时,他曾因作业短片在一个小型国际学生影展上拿过奖,当时有一位来自美国的独立制片人,名叫大卫·芬奇(此大卫·芬奇非彼著名导演,乃平行世界巧合),对他的镜头感和叙事节奏表示过欣赏,还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以后有大胆的想法,可以联系。
那张名片……唐安立刻起身,开始在那个狭小房间的有限杂物里翻找。抽屉、书籍夹页、甚至塞在床底下的鞋盒。原主在绝望中似乎并未丢弃一切与过去荣光有关的东西,或许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留恋。
终于,在一个蒙尘的、装着电影节纪念品和旧照片的铁盒里,他找到了那张边缘有些磨损的名片。DavidFinch,IndieVisionPicturesLLC,下面是一串邮箱和洛杉矶的地址。
就是它了。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资本斟酌措辞。唐安将策划案文档仔细排版,附上一段简短却自信的自我介绍——没有提及任何国内的麻烦,只强调这是一个为颠覆而生的故事,等待有胆识的伙伴——然后,用这个身体记忆中仅存的、未因欠费停机的邮箱账号,将邮件发送了出去。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感觉心脏也跟着那封邮件,穿越了浩瀚的太平洋,投向了未知的彼岸。
接下来,是更现实的问题:钱。机票,最初几周的生存,哪怕是最简陋的住宿和饮食,都需要钱。原主的账户早已透支,仅有的现金不足百元。值钱的东西?这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或许能卖几百块,但那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工具。房间里别无长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楼下嘈杂的街市。
几天后,深夜。
城市另一端,洛杉矶,圣莫尼卡。一间堆满剧本、海报和电影器材的办公室里,大卫·芬奇刚结束一个令人疲惫的剧本讨论会。他年近四十,身材微胖,头发有些稀疏,眼袋明显,典型的独立制片人模样——理想主义尚未完全磨灭,但已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他的公司“独立视界”近两年运气不佳,投资的几部小成本片子要么票房惨淡,要么根本找不到发行方,资金链绷到了极限。
他揉着眉心,习惯性地在睡前浏览一下工作邮箱,过滤掉大部分垃圾邮件和千篇一律的投稿。然后,他看到了那封来自遥远东方、发件人名字有些陌生的邮件。
“TangAn…?”他回忆了一下,隐约记起几年前那个学生影展上,那个眼神清澈、短片里充满不安分因子的华夏年轻人。他当时只是随口鼓励,给了名片,并没真指望什么。毕竟,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被现实吞噬了。
出于一点残存的好奇和一丝微渺的期待,他点开了邮件附件。
起初,他只是快速浏览。但很快,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