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杉矶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沉闷的重复键,却又充满了更加尖锐的焦虑。大卫公司那间办公室的气氛日益凝重,财务赤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关于《搏击俱乐部》的讨论,开始越来越多地被“预算还能支撑几天”、“下个月的办公室租金怎么办”这类现实问题打断。
唐安依然住在圣莫尼卡那间临时的陋室里,靠着大卫预支的极其微薄的“顾问费”和尽量压缩到极限的生活开支度日。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独立视界”那间堆满杂物的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一遍又一遍地细化分镜,计算着每一场戏可能产生的、微不足道的费用。他与大卫的争论更多了,争论的焦点从艺术构想,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残酷的成本控制。
“这个爆炸场景,能不能用模型加后期特效?实拍太贵了。”大卫指着分镜草图上一栋大楼玻璃幕墙碎裂的画面,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行,”唐安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实拍的质感和冲击力,是任何模型或初期特效无法替代的。我们需要那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破坏感。这部分预算不能动。”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以从其他不那么核心的场景里省,比如杰克办公室的戏,可以找一个现成的、租金低廉的写字楼空置楼层实景拍摄,而不是搭景。”
“还有泰勒的出场,你设计他在酒吧地下室推销肥皂,然后和杰克打第一架……那个地下室,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既符合氛围又便宜的场地。圣费尔南多谷那边有些废弃的仓库或小型俱乐部,或许可以谈谈极低的场地费,甚至用电影里的鸣谢置换。”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进行。唐安将他前世积累的、关于低成本制作的所有经验和技巧,与脑海中对原版电影的精确记忆结合起来,在有限的框架内,寻找最优解。他像是一个精密的工程师,试图用最简陋的材料,搭建起一座足够坚固且震撼的建筑。
与此同时,寻找其他演员的工作也在磕磕绊绊中进行。大卫通过IFP和其他边缘渠道收到了一些试镜录像带和简历。唐安看得很仔细,但大多数都无法让他满意。杰克需要的“普通下的暗流”太难把握,稍微过一点就显得做作,收一点又太平淡。他们甚至面试了几个颇有潜力的新人,其中一个叫杰昆·菲尼克斯的年轻演员,气质阴郁敏感,爆发力惊人,但唐安觉得他“内在的撕裂感太强,少了杰克初期那种被社会规训后的麻木外壳”,更适合另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更黑暗的角色(他隐约想起了《小丑》)。
至于“泰勒·德顿”……自从纽约之行后,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一个禁忌,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他们之间很少再主动提起。那份投入茫茫大海的包裹,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日渐微弱。
这天下午,唐安正在会议室里整理试镜资料,大卫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加灰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坏消息,唐。”大卫把文件丢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之前谈好的、唯一一家表示过兴趣的区域发行商,刚刚正式回绝了。他们说……题材太黑暗,不符合他们当前的发行策略。而且,他们暗示,听到了些风声,关于导演的……背景问题。”大卫看了唐安一眼,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唐安在国内的麻烦,虽然远隔重洋,但信息时代,并非无迹可寻。好莱坞是个现实的地方,任何不确定的风险都可能被放大。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几乎掐断了他们通过预售部分发行权来获取前期资金的最后一丝可能。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其中飞舞,更显得室内的凝滞。
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眼神望着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所以,我们只剩下‘独立视界’账面上那点钱,和你可能筹到的私人借款了?”
大卫艰难地点了点头:“最多……最多只够支撑一个极简团队的四周拍摄,而且必须是地狱式的进度,没有任何犯错和超支的余地。演员的片酬……除了象征性的,恐怕都得靠分成许诺了。”他苦笑着,“这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下面是万丈深渊。”
“那就跳。”唐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让更强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没有发行商,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先拍出来,拍出足够有说服力的片段,甚至……想办法送去圣丹斯。只要东西足够好,总会有人看到。”
“圣丹斯?”大卫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报名截止日期快到了,而且竞争有多激烈你清楚吗?我们连成片都没有,拿什么去?”
“拿‘概念’,拿我们已有的东西——剧本,视觉提案,还有……我昨晚重新剪了一个更完整的、三分钟的概念片,加入了试镜演员的一些画面混剪。”唐安转过身,阳光给他略显单薄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但眼神却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们可以申请‘新前沿’(NewFrontier)单元,或者任何适合展示‘进行中项目’的环节。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更多人,包括潜在的投资人、发行商,甚至……演员,看到这个项目独特价值的机会。”
大卫被唐安这种近乎偏执的韧性弄得有些无言。每次觉得山穷水尽,这个年轻人总能从不知哪个角落,又掏出一点新的东西,点燃一丝微弱的火苗。
“就算能送进去,也需要公关,需要人脉去推动关注……”大卫的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去跑。”唐安打断他,“圣丹斯在犹他州帕克城,我可以提前过去,熟悉环境,接触可能对我们项目感兴趣的人——影评人、选片人、其他独立制片人。总会有办法。”
大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其他合作者身上见过的特质。那不仅仅是才华或野心,更像是一种……钢铁般的意志,一种将自身也视为实现目标的工具、可以毫不犹豫投入到最艰苦卓绝战斗中的冷酷决心。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一个人,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电影节上,像推销员一样推销一个八字没一撇的项目?”大卫问。
“知道。”唐安的回答简短有力,“但这是目前唯一的路。”
就在两人被巨大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反复撕扯时,大卫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自比弗利山庄区号的陌生来电。
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区号通常意味着……
大卫狐疑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唐安,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你好,这里是‘独立视界’,大卫·芬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略带谨慎的女声:“芬奇先生你好。我是米歇尔·威廉姆斯,布拉德·皮特先生的助理之一。我们收到了贵公司之前通过一些渠道递送的一份关于电影项目《搏击俱乐部》的材料。”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大卫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向唐安。唐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骤然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那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