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沉重。
像溺水的人被拖拽进最深的海沟,意识在粘稠的墨汁中浮沉,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沉闷回响,以及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撕裂的轰鸣和尖啸。每一次试图挣扎着上浮,试图抓住一丝光亮,都会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空虚感拖拽回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一缕微弱、摇曳的光,像针一样刺破了沉重的黑暗。伴随着光的,是声音。不再是那种纯粹的毁灭噪音,而是更加具体、更加混乱的声响:沉重的撞击、能量湮灭的嘶鸣、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一种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混沌的意识,转动,解锁。
“咳……咳咳……”剧痛,伴随着意识回归的,是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骨骼、肌肉、神经的剧痛!尤其是胸口和后心,火烧火燎,又像有无数冰针在同时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灌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我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处,疼得我眼前发黑,蜷缩起身体。
“成天!成天你醒了?!”一个嘶哑、带着难以置信惊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时,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血迹的大手,用力地扶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是老猫。他的脸凑得很近,那张平时总是沉默木讷、此刻却写满了焦虑和疲惫的脸上,也添了几道新鲜的血口子,额头上肿起一大块,一只眼睛有些充血。但他的眼神依旧沉稳,像暴风雨中始终矗立的礁石。他小心地扶着我,让我靠坐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墙壁上。
我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我们还在那个样本封存区,但似乎移动到了靠近那扇被老猫强行破开的维修门附近。身后就是那扇打开的、通向未知黑暗的门缝。身前大约十几米外,是那片狼藉的核心战场。
战场上的景象,比之前更加混乱,也更加……诡异。
三名“清道夫”已经只剩下两人还能站立。为首那个高大身影依旧在场,但他身上的作战服破损更加严重,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只能用右手勉强持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手持式能量炮的更大装置,枪口的光芒忽明忽暗,显然之前也受到了重创。另一名“清道夫”则半跪在地上,面罩碎裂了一角,露出下面一小片惨白、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质感皮肤,他正试图给自己的腿部伤口注射某种快速凝固剂,动作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至于第三名“清道夫”……我没有看到,或许已经倒在了某处阴影里,或许被……
我的目光移向战场的另一边,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怪物——李欣然的父亲,或者说,与“深渊之核”融合的恐怖存在——依旧矗立在那里。它身上也增添了更多的伤口,暗红色的晶体破碎了不少,露出下面颜色更深、仿佛在蠕动的新生组织,粘稠的诡异液体从伤口不断渗出。它胸口那团核心的光芒,也变得不再稳定,时明时暗,搏动的频率紊乱不堪,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炸开。
然而,最让我心惊的,不是它身上的伤,也不是“清道夫”的惨状。
而是它此刻的状态,以及……李欣然的位置。
怪物并没有在继续攻击“清道夫”,也没有冲向我们。它就那么站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布满晶体的头颅低垂,那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它脚边不远处的地面。
李欣然,就站在那里。
不,准确说,是半跪在那里。
她背对着我们,面朝着那个恐怖的怪物。她不再哭泣,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半跪着,仰着头,看着那个比她高大数倍、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身影。她的左手依旧垂在身侧,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那道深深的划痕和干涸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她的右手,则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在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又像是在安抚某种内在的痛苦。
她与怪物之间,不过三五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那个怪物而言,只需要一伸爪,就能将她撕碎。
但怪物没有动。
它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浑浊、意义不明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混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困兽般的挣扎。它胸口的暗红核心,随着李欣然的呼吸,极其轻微地、同步地起伏、闪烁,仿佛两者之间建立了一种无形的、超越物理距离的诡异共鸣。
“她……她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磨过。
“不知道。”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你倒下之后,那怪物就像疯了一样攻击‘清道夫’,几乎要把他们全撕碎。但每次它想靠近我们这边,或者‘清道夫’想攻击那女娃子的时候,她……她就抬起头看它一眼,有时候甚至只是动一下,那怪物就会停下,或者转而攻击‘清道夫’。‘清道夫’那边好像也发现了不对劲,不敢再轻易对她开枪,怕彻底激怒那怪物。就这样……僵住了。”
老猫的话让我心头剧震。李欣然……在影响那个怪物?用她自己的存在,用她身上与它同源的血脉,或者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成为了这恐怖战局中一个不稳定的、却能暂时制衡双方的“砝码”?
“张队呢?”我猛地想起,看向四周。
“那边。”老猫指了指我们侧后方,靠近维修门内侧阴影的地方。张岩靠坐在墙根,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左肩的伤口用撕下的衣服布料紧紧捆扎着,但依旧有暗红的血迹不断渗出,将布料浸透了一大片。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显然也到了极限,只是靠着意志力强撑着没有昏迷。阿健依旧昏迷,被安置在张岩旁边稍远一点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阿杰和小杨则缩在更里面的角落,阿杰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小杨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不住发抖。
我们这支队伍,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人人带伤,弹尽粮绝,唯一的“武器”,似乎只剩下李欣然与那怪物之间那脆弱诡异、不知能维持多久的联系。
“外面……有动静吗?”我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那扇开了一条缝的维修门。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暂时没有。”老猫摇摇头,眼神里也闪过一丝忧虑,“但谁知道这门后面是什么。现在这里……”他看了一眼僵持的战场,“暂时还算‘安全’,但也只是暂时的。那怪物状态不对,随时可能彻底发狂。‘清道夫’也还没死心。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