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孙老汉孙女的?”秦狩问。
陈厌点头。
秦狩沉默片刻,从座位下抽出个长条包袱,解开,里面是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陈旧,但保养得很好。
“你父亲的剑,名‘不归’。”秦狩双手捧上,“现在该给你了。”
陈厌没接:“我说了,等我配得上用刀剑的时候。”
“你现在就配得上。”秦狩盯着他,“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是因为你今天的选择——你本可以拿了钱袋自己跑,但你分给了更弱的人。你本可以不管孙老汉死活,但你冒着被王五堵截的风险去还钱。剑道的根本不在技,在骨。你骨头够硬,就配拿这把剑。”
陈厌看着那柄剑,终于伸手接过。
剑很沉。他费力拔出三寸,寒光映着炉火,照亮他脏污的脸。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雪花,又像泪痕。
“为什么叫‘不归’?”他问。
“因为你父亲每次出征前都说,此去若不能带着太平归来,便不必归来。”秦狩声音低下去,“他做到了。”
陈厌归剑入鞘,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离边城越来越远。不知过了多久,车突然急停。
外面传来车夫的低喝:“什么人挡道?!”
秦狩瞬间按住刀柄,撩开车帘。陈厌从他身侧看出去——
前方雪地里,黑压压站了二三十人,个个手持棍棒刀斧。为首的是王五,旁边站着个独眼彪形大汉,脸上横着条狰狞刀疤。
“独眼龙张彪,边城地下黑市的老大。”秦狩低声说,“王五把他搬来了。”
张彪扛着把鬼头刀,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秦爷,大半夜带人出城,不合规矩吧?这小崽子伤了我兄弟,得留下。”
秦狩下车,挡在车前:“张彪,这人我要带走,条件你开。”
“爽快。”张彪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或者这小子一只手。”
“三十两,够你喝三个月酒。”
“二百五,不能再少。”
“五十两,外加一条消息——北莽探子混进城了,领头的是‘雪狼’巴特尔,你最赚钱的赌坊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张彪脸色微变:“当真?”
“你回去查查赌坊这几天有没有生面孔,左耳缺一角的就是。”
张彪犹豫了。王五急道:“彪哥,不能放他们走!”
“闭嘴。”张彪瞪他一眼,转向秦狩,“一百两,加详细消息。”
秦狩扔过去个钱袋:“八十两,消息车上说。”
张彪接了钱袋掂量下,点头。他独自走到车边,秦狩低声说了几句,张彪眼神越来越沉。最后他抱了抱拳:“秦爷,这人情我记下了。走!”
王五还想说什么,被张彪一巴掌扇倒在地:“滚!差点害死老子!”
人群散了。
秦狩回到车上,马车重新启动。陈厌抱着剑,突然问:“真有北莽探子?”
“有。”秦狩系好车帘,“但不在赌坊,而在张彪的妓院。我改了个地点,他回去一查,妓院确实有生人——不过不是北莽探子,是邻城来追赌债的打手。等他们闹起来,真的北莽探子就会趁机活动,到时候自有官府的人盯着。”
“你利用他。”
“各取所需。”秦狩淡淡道,“江湖就是这样。”
陈厌不再说话。他看着怀里长剑,突然感觉这世道比剑锋还冷。
后半夜,雪停了。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这里是两城之间的三不管地带。秦狩说天亮前就能到北凉哨站,届时就安全了。
但就在林中最暗处,车夫突然低喝:“有绊马索!”
马车猛颠,陈厌整个人撞在厢壁上。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和重物倒地声。秦狩一把按住他:“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三支弩箭穿透车壁,钉在对面木板上,箭头发黑。
淬毒。
秦狩踹开车门滚出去,刀光在夜色中绽开,随即是金属碰撞和惨叫。陈厌抱紧剑,从车窗缝隙看出去——至少十几个黑衣人围住马车,动作整齐划一,绝不是山匪。
秦狩且战且退,肩头已中一箭。车夫独臂挥刀,勉强护住侧翼。
“目标车里!”有人喊,是北莽口音。
三个黑衣人扑向车门。
陈厌深吸口气,拔剑。
“不归”出鞘的瞬间,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剑柄传遍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像呜咽,又像叹息。
第一个黑衣人冲进来时,陈厌不会任何剑招,只会双手握剑全力一劈。
黑衣人举刀格挡。
“不归”斩断钢刀,斩断锁骨,斩进胸腔。血喷了陈厌满身满脸,温热腥咸。
他愣住了。
剑比他想象的锋利太多。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动作微滞。秦狩趁机从背后杀到,一刀一个。他夺过一匹马,把陈厌拽上马背:“抱紧!”
马匹冲进密林深处,身后追兵紧咬。箭矢不断从耳边飞过,秦狩伏低身子,把陈厌护在怀里。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出现断崖。
秦巡马,马匹人立而起,在崖边堪堪停住。追兵已至,二十余人扇形围上,弩箭对准他们。
为首的是个戴狼皮帽的汉子,左脸纹着青狼刺青。
“雪狼巴特尔。”秦狩咬牙,“消息走漏了。”
巴特尔用生硬的北凉话说:“秦狩,交出陈青锋的儿子,饶你不死。”
“北凉龙骑军,没有交人的习惯。”秦狩把陈厌护在身后,压低声音,“崖下是寒潭,结冰了,但冰层应该够厚。我数三下,一起跳。”
“你会中箭。”
“总比被活捉强。”
巴特尔挥手,弩手上前。
“一。”秦狩握紧刀。
“二。”
“三!”
秦狩突然转身,一把将陈厌推向崖外,自己却迎着箭雨扑向巴特尔。陈厌坠落的瞬间,看见至少三支弩箭钉进秦狩后背。
“秦叔——!”
陈厌的喊声被风声吞没。他坠下悬崖,怀里紧抱着“不归”剑。剑身映着月光,映着崖顶秦狩倒下的身影,映着漫天又开始飘落的雪。
最后一眼,他看见秦狩用刀撑地,朝他的方向,很轻地点了下头。
然后冰面撞上来,世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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