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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潭底声(1 / 2)

陈厌醒来时,周围是墨汁一样的黑。

“秦叔……”

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没人应。只有水滴从高处落下的声音,嗒,嗒,,

他在冰层下面。寒潭底,或者某个冰窟。

记忆碎片涌上来:崖顶,箭雨,秦狩推他那一把,风声,然后是撞击,冰面开裂,坠落,黑暗。

秦叔呢?

陈厌闭上眼睛,又睁开。黑暗还是黑暗。

他慢慢挪到石壁边,靠着壁坐下。右手动不了,他摸索着解下腰带,用嘴和左手配合,把右臂固定在胸前。每动一下都疼得冒汗,但他没出声。

饿。渴。冷。疼。

他摸出怀里的红薯。冰水泡过,软烂冰冷。他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细,连皮一起咽下去。吃到一半,他停住了,把剩下半块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摸到那柄剑。

“不归”。

他拔剑。黑暗里响起细微的摩擦声,剑身出鞘三寸,忽然泛起极淡的微光。

陈厌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个狭窄的石窟里,头顶是厚厚的冰层,隐约透下一点天光——现在是白天。身下是浅水,水底沉着些东西:半截矛头,生锈的刀,破碎的盔甲片。都是旧物,不知泡了多少年。

“倒是盏好灯。”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不像他会说的。

他想起秦狩的话。

“等你配得上用刀剑的时候,再来取。”

现在他配得上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手里没这把剑,他连这黑暗都照不亮。

他扶着壁站起来,右臂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缓了缓,朝拐角挪去。

水越来越深,到腰间时,他停住了。剑光照过去,前面是个稍大的空间,中央有块凸出水面的石头,石头上——

坐着个人。

陈厌浑身绷紧,握紧剑柄。

陈厌等了很久,没见动静。他慢慢往前挪,水声哗啦。

“再往前,水就淹过头顶了。”

声音突然响起,很平,很旧,像磨损多年的铁片互相摩擦。

陈厌僵在原地。

那人没回头,又说:“你右臂断了,左腹有淤伤,肋骨裂了两根。在水里泡久了,寒气入骨,活不过三天。”

“过来。”那人说,“或者死在那边。”

陈厌看着那背影,又看看身后无尽的黑暗。他慢慢挪过去,水淹到胸口,到脖子,最后他踮着脚,勉强露出头,扒住那块石头。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活人。

是具骷髅。

声音是从骷髅肚子里发出来的。

“坐。”骷髅说。

陈厌没动。

骷髅的头骨缓缓抬起,两个黑洞对着他。明明没有眼睛,陈厌却觉得被盯着。

“怕了?”骷髅问。

陈厌摇头,又点头。

“倒是实诚。”骷髅说,“上来,石头上暖和些。”

陈厌费力爬上石头,坐在骷髅对面。石头确实温温的,不像这冰窟里别的东西那么冷。他喘着气,右臂的疼一阵阵涌上来。

骷髅伸出手骨——真的只是骨头,没有皮肉。骨指按在陈厌右臂断处。

陈厌想躲,但没躲开。

“别动。”骷髅说。

约莫一刻钟,骷髅收回手。

“接上了。”骷髅说,“养一个月能动,三个月能使力。这期间再断,就废了。”

陈厌动了动手指,确实能动了。他盯着骷髅:“你是谁?”

“守墓的。”骷髅说,“守了七百年。”

“墓在哪儿?”

“你坐着就是。”

陈厌低头看石头,平平无奇。

“谁的墓?”

“一个蠢货的。”骷髅说,“为了救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埋在这儿了。”

陈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刚说我活不过三天。”

“寒气入骨,寻常药石无用。”骷髅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愿意跟我做笔交易。”

陈厌握紧剑:“我没钱。”

骷髅发出喀喀的声音,像在笑:“不要钱。我要你身上一件东西。”

“什么?”

“你的‘痛’。”

陈厌没听懂。

骷髅伸出一根骨指,点在他胸口:“你这些年受的苦,挨的饿,挨的打,心里的憋屈,不甘,恨——这些‘痛’,分我一半。”

“分你……怎么分?”

“你给,我取。”骷髅说,“作为交换,我教你活下去的法子,再送你一场造化。”

陈厌盯着那两个黑洞:“拿了我的痛,你会怎样?”

“我会舒服些。”骷髅说,“守墓太久,骨头都闲得发霉了,想尝尝活人的滋味。”

“那我呢?”陈厌问,“没了痛,我会怎样?”

“会轻松。”骷髅说,“伤口不疼了,挨打不难受了,想起过去的事,心里也不会揪着。像卸下一副担子。”

陈厌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是冻疮、疤痕、老茧的手。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三天后死在这儿。”骷髅说,“尸体泡烂,骨头沉底,和这些破铜烂铁做伴。没人知道你死在哪儿,秦狩白救你,你爹白死,你娘白养你十七年。”

陈厌身体颤了一下。

“你认识秦叔?认识我爹?”

“不认识。”骷髅说,“但你坠下来时,怀里揣着陈青锋的玉佩,手里握着陈家的剑。剑有剑魂,魂会说话,我听见了。”

陈厌摸出玉佩,又看看手中的“不归”。

“剑魂……说什么?”

“说这孩子命苦,说陈青锋蠢,说这世道不公。”骷髅顿了顿,“还说,你骨子里有股劲,像你爹。”

“怎么给?”他最终问。

“握住我的手。”骷髅伸出右手骨,“闭眼,想你这十七年最疼的时候。我会取走一半。”

陈厌看着那只白骨手,慢慢伸出自己的左手。握住的瞬间,冰凉,坚硬。

他闭上眼。

最先想起来的是饿。冬天最冷的那天,他蜷在庙角,肚子像有火在烧。他舔墙上的霜,啃自己的指甲,最后昏过去。醒来时,嘴里有血味——他咬破了腮帮子。

然后是冷。雪从破屋顶灌进来,盖了他一身。他动不了,想着就这样冻死也好。但太阳出来了,雪化了,他又活过来。

接着是打。王五的拳头,靴子,木棍。脸贴在雪地里,血融了雪。旁边有人看热闹,笑。他数着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就不疼了。

娘死的那天。她抓着他的手,想说啥,没说出来。手慢慢凉了,硬了。他坐了一天一夜,等人来收尸。收尸的人说,小孩,让开。他让开,看着娘被草席裹走。那天没下雨,太阳很好,好得刺眼。

秦狩推他下崖。秦狩背上中箭,三支,箭头发黑。秦狩朝他点头,很轻,然后倒下。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每闪过一帧,手里就轻一分。不是重量轻,是心里轻。像真的有东西被抽走了,顺着指尖流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骷髅松手。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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