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厌睁开眼。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摸摸胸口。怪,真的不疼了。不是伤好了,是疼的感觉淡了,像隔着一层纱在看别人的伤口。那些记忆还在,但不再揪心,只是画面,冷冷的画面。
“现在呢?”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现在教你活下去的法子。”骷髅说,“寒潭底有阴煞之气,寻常人吸一口就死。但你不一样,你刚给了我一半的‘痛’,心里空了块地方,正好装这些煞气。”
“怎么装?”
“我教你一段口诀,你照着练。每日子时,阴气最盛时练一次,吸潭底煞气入体,炼化为己用。七七四十九日,寒气可除,伤势可愈,还能得些别的好处。”
“什么好处?”
“力气大些,跑得快些,伤口好得快些。”骷髅说,“够你爬出这冰窟,够你走回北凉,够你找仇人报仇。”
陈厌点头:“口诀呢?”
骷髅开始念。很短,十二句,每句七个字。陈厌跟着念,念了三遍,记下了。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练吧。”骷髅说,“第一次最疼,忍着。”
陈厌盘腿坐下,按口诀调息。起初没什么感觉,渐渐觉得周围的水变冷了——不,是他自己变热了。热气从丹田升起,顺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像有针在扎。
骷髅静静看着。
黑气越聚越多,陈厌皮肤上结出一层薄冰,冰下血管凸起,泛着青黑色。他呼吸越来越急,白汽从口鼻喷出,遇冷凝成霜。
一个时辰后,黑气渐渐散去。
陈厌瘫在石头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了,反而有股暖意在丹田盘旋。右臂的伤处痒得厉害,他知道,这是在长肉。
“成了。”骷髅说,“以后每日这时辰练一次。四十九日后,我送你出去。”
陈厌撑起身,看着骷髅:“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交易。”
“不止。”陈厌说,“你守墓七百年,就为等我来?”
骷髅沉默很久。
“你爹陈青锋,二十年前来过这儿。”骷髅终于说,“那时他还年轻,还没当将军,只是个游历江湖的愣头青。他坠下来,我也救了他,也和他做了交易。”
陈厌愣住。
“他要了什么?”
“力量。”骷髅说,“足够守护他想守护之人的力量。我给了他,但他后来用这力量,守了不相干的三万百姓,把自己守死了。”
“所以他不是普通将军?”
“他是剑骨传人。”骷髅说,“陈家血脉特殊,每代必出一人,承‘剑骨’。剑骨可吞噬兵戈煞气强化己身,但每进一步,需承受碎骨之痛。大成之日,更需斩断尘缘,否则反噬而亡。”
陈厌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也是?”
“你是。”骷髅说,“你爹临死前,把毕生修为封入这柄‘不归’剑,剑又化入你体内。但你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剑骨沉睡。今日你坠潭,寒气刺激,剑骨初醒——你方才吸煞气时,没发现特别顺畅吗?”
陈厌回想,确实。那些黑气像认识他似的,主动往他身体里钻。
“那我爹……斩情了吗?”
“没有。”骷髅说,“所以他死了。”
陈厌沉默。
“你会走他的路吗?”骷髅问。
“不知道。”陈厌说,“我只知道,我现在想活着出去,想给秦叔收尸,想看看孙老汉和小禾还好不好,想知道谁害了我爹。”
“然后呢?”
“然后……”陈厌顿了顿,“然后再说。”
骷髅喀喀笑了:“果然是你爹的儿子。”
它从怀里——袍子破洞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扔给陈厌。
“这是剑骨前三重的修炼法门。你爹当年留下的,说如果将来他儿子来了,给他。”
陈厌接过册子,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第一页写着:“铁骨篇”。
“好好练。”骷髅说,“四十九天后,我送你上去。之后的路,你自己走。”
陈厌翻开册子,借着剑光看。字不多,配着简单的人形图。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娘教过他识字,不多,但够用。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守墓人没有名字。”骷髅说,“你就叫我‘老骨头’吧。”
“老骨头。”陈厌念了一遍,“谢了。”
“别谢太早。”骷髅说,“剑骨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你今日吸的煞气,将来都要用情感来还。吸得越多,感情越淡,到最后,你会变成一块真正的铁,冷,硬,没有温度。”
陈厌合上册子:“那就不吸了。”
“不吸,你出不去。”
“那就慢慢练。”陈厌说,“一天吸一点,一点一点来。”
骷髅看着他,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
“随你。”它说,“反正疼的是你,死的也是你。”
陈厌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看册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厌忽然问:“老骨头,你守的墓,到底是谁的?”
骷髅没立刻回答。
“一个和你一样,不肯斩情的蠢货。”它最终说,“他死在这儿,我答应替他守墓,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等人来告诉我,他当年选错了,还是选对了。”
“选什么?”
“选情,还是选道。”骷髅说,“他选了情,死了。但他死前说,不后悔。我想知道,七百年了,有没有人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陈厌想了想:“我爹也是选情死的。”
“所以我在等。”骷髅说,“等你选。”
陈厌没接话。他继续看册子,直到眼睛发涩,才收起册子,躺下。
娘的手,秦狩的笑,孙老汉的哭,小禾的红薯。
这些没被取走。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红薯,又摸了摸玉佩。
然后他睡着了,没做梦。
-
冰层上的世界,天快亮了。
雪地里,巴特尔蹲在崖边,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潭面结了厚厚的冰,只有陈厌坠下去的地方,破了个洞,洞口边缘还在慢慢冻结。
“死了?”手下问。
“这么高,不死也残。”巴特尔站起来,“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三天。三天后没动静,就撤。”
“那秦狩的尸体……”
“拖回去,喂狗。”巴特尔转身,“陈青锋的儿子死了,北凉该消停一阵了。”
他们走远后,雪地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岩石后爬出来。
是阿禾。
她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她爬到崖边,看着那个冰窟窿,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半块烤红薯——和陈厌给她的那块一样,只是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红薯轻轻放在雪地上,对着冰窟窿,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她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很硬,像个大人。
她转身,朝着北凉的方向,一步步走远。
冰层下,陈厌翻了个身,怀里紧紧抱着剑。
剑身微光闪烁,映亮他苍白的脸,和嘴角一丝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忽然睁开眼。
头顶冰层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方走动。
他握紧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凿冰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