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冰声停了。
冰层上方传来人声，模糊，隔着厚厚的冰，听不真切。
一个粗嗓门说：“头儿，这冰太厚，凿不动。”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凿不动也得凿。巴特尔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都三天了，肯定死了。”
“那也得把尸体捞上来。陈青锋的儿子，值不少钱。”
凿冰声又响起，这次更急促。
陈厌慢慢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骷髅——老骨头盘坐着，一动不动，眼眶里的黑洞对着上方，像在听。
“几个人？”陈厌压低声音问。
“两个。”老骨头说，“脚步重，呼吸浊，不是高手。但手里有弓弩，冰层上还站着第三个，没动。”
“你怎么知道？”
“听。”老骨头说，“冰传声，比你想的清楚。”
“第三个是练家子。”老骨头说，“你现在的状态，打不过。”
陈厌看了看手里的剑。剑身上的微光已经黯淡下去，只剩薄薄一层。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能动了，但使不上力。左腹的伤还在疼，虽然轻了些。
“冰层多厚？”他问。
“一丈二。”老骨头说，“他们凿了半尺。”
“四十九天……”陈厌喃喃。
“等不到。”老骨头说，“他们今天凿不开，明天会带更多人、更好的工具来。最多三天，冰层必破。”
陈厌沉默。
凿冰声持续不断，冰屑簌簌落下，掉进水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你想上去？”老骨头问。
“想。”
“上去会死。”
“在下面也会死。”陈厌说，“饿死，或者等他们凿开，被杀死。”
老骨头喀喀笑了：“有点你爹的脾气。”
它伸出骨手，在石头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陈厌。
“这是什么？”
“你爹留下的。”老骨头说，“二十年前，他在这儿养伤时做的。本来想自己用，后来没用到，就留给我了。”
陈厌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根细长的铁钉，每根约三寸，一头磨得极尖，另一头有个小环。还有一卷细细的、半透明的丝线，不知什么材质，摸上去冰凉柔韧。
“冰钉。”老骨头说，“用特殊手法打进冰层，能借力攀爬。丝线是冰蚕丝，承重三百斤不断。”
陈厌拿起一根铁钉，很沉。
“怎么用？”
“看好了。”
钉子脱手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冰层，只留尾部小环露在外面。
“用内劲。”老骨头说，“你现在没有内劲，但剑骨初醒，可以借煞气催发。试着调动丹田那股热气，聚在手上，再打出去。”
陈厌闭上眼，按老骨头教的法门运转。丹田那点暖意慢慢升起，顺手臂经络游走，到掌心时，已经变得滚烫。他握紧第二根钉子，学着老骨头的动作，朝冰层一按。
钉子飞出去，“叮”一声钉进冰层，入冰半寸，晃了晃，没掉。
“力道散了。”老骨头说，“再来。”
第三根钉子，陈厌用了全力。丹田的热气几乎被抽空，钉子化作一道黑影，“噗”一声没入冰层，只剩小环。
冰层上方，凿冰声停了。
“什么声音？”粗嗓门问。
“冰裂了吧。”另一个说，“继续凿。”
凿冰声又响。
“丝线。”老骨头提醒。
陈厌将冰蚕丝穿过三根钉子的小环，系紧，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他试了试拉力，很稳。
“现在上去，等于送死。”老骨头说，“那三个人在等你。”
“我知道。”陈厌说，“但等他们凿开，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老骨头：“你能帮我吗？”
“怎么帮？”
“制造点动静。”陈厌说，“把他们引开，或者……吓跑。”
老骨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眶里的黑洞似乎深了些。
“我只能帮你一次。”它最终说，“守墓人有规矩，不能直接插手活人的事。这次破了例，以后你就得靠自己了。”
“一次就够了。”陈厌说。
老骨头站起身——准确说，是那副骨架站了起来，袍子空荡荡垂下。它走到水边，弯下腰，骨手探入水中。
水开始冒泡。
不是普通的气泡，是黑色的、粘稠的气泡，一个个浮上来，炸开，散发出刺鼻的腥味。水底那些沉没的兵器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冰层上方，凿冰声又停了。
“头儿，水里好像有东西……”
“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你听——”
嗡鸣声越来越大，整个冰窟都在震动。冰层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从陈厌打钉子的地方，向外蔓延。
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拉弓弦的声音。
“撤！”那个低沉的声音喊，“冰要塌了！”
震动渐渐平息。水面的黑泡也消失了，兵器不再嗡鸣，一切恢复寂静。
陈厌看向老骨头。骷髅还站在水边，骨手垂着，袍子湿了一片。
“他们走了？”陈厌问。
“走了。”老骨头说，“但没走远，在崖上看着。你现在上去，他们一样会发现。”
“那就等晚上。”
老骨头走回石头边，坐下，骨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散了架又拼回去。
“你爹当年，也是晚上走的。”它说，“趁夜色，爬上去，杀了三个守夜的北莽兵，抢了马，一路跑回北凉。”
陈厌没说话。他解开腰间的丝线，开始一根根回收钉子。做完这些，他重新坐下，开始运转口诀，吸收潭底煞气。
疼痛也随之而来。比第一次更剧烈，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刮骨头。他咬紧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停。
一个时辰后，黑气散去。
陈厌睁开眼，吐出一口白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隐约泛着青黑色，但很快隐去。右臂的伤处痒得厉害，他解开临时固定的布条，发现肿胀消了大半，已经能轻微活动。
“剑骨第一重，铁骨境。”老骨头说，“成了。”
陈厌握了握拳，确实有力了许多。不是力气变大，是骨头变硬了，像在里面垫了一层铁。
“现在能打几个？”他问。
“打普通人，三五个没问题。”老骨头说，“但上面那个练家子，你打不过。他呼吸沉稳，脚步扎实，至少是淬体境中期的武夫。”
“淬体境？”
“武夫练体的第一个境界。”老骨头说，“分初期、中期、后期。淬体之后是通脉，通脉之后是开窍，开窍之后是筑基……你现在连淬体都不是，只是靠着剑骨，比普通人硬些。”
陈厌沉默。
“怕了？”老骨头问。
“不怕。”陈厌说，“打不过，就跑。”
老骨头喀喀笑：“跑得掉？”
“跑不掉，就拼命。”陈厌说，“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拼掉不亏。”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红薯，慢慢吃着。红薯已经冻硬了，他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再一点点咽下去。
吃完了，他问：“老骨头，你守墓七百年，见过很多人吧。”
“见过。”
“他们都怎么死的？”
“有的老死，有的病死，有的战死，有的被人害死。”老骨头说，“死法千奇百怪，但有一点一样——死的时候，都不甘心。”
“我爹呢？他死的时候，甘心吗？”
老骨头沉默了很久。
“你爹死的时候，我没看见。”它最终说，“但剑魂告诉我，他最后是笑着死的。他说，值了。”
“值什么？”
“值那三万百姓活了，值他儿子还活着，值他这辈子，没白活。”
陈厌低头，看着手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