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那样死。”他说。
“哪样?”
“笑着死。”陈厌说,“觉得值。”
老骨头没接话。冰窟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滴答。
陈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右臂还有点疼,但已经能用力。左腹的伤也好了许多,不再一喘气就疼。
他重新将冰钉打进冰层,这次更熟练,三根钉子呈品字形分布,间距均匀。系好丝线,他回头看向老骨头。
“我上去了。”
“嗯。”
“四十九天还没到。”
“提前走,是你的选择。”老骨头说,“记住,上去之后,往北跑,别回头。北边十里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可以在那儿躲一晚。”
陈厌点头。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放在石头上。
“这个留给你。”
老骨头眼眶的黑洞对着玉佩:“为什么?”
“你守墓七百年,太孤单。”陈厌说,“留着它,当个念想。”
骷髅伸出骨手,轻轻碰了碰玉佩。温润的玉,和冰凉的骨头。
“走吧。”它说,“别死太早。”
陈厌抓住丝线,开始往上爬。
手臂用力,腿蹬着冰壁,一点一点向上挪。冰很滑,他爬得很慢,时不时滑下一段,又咬牙继续。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浑身冒汗,但他没停。
爬到一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老骨头还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他。黑袍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两个黑洞,一直对着他。
他继续爬。
离冰层还有三尺时,他停住了。冰层上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有人。
他屏住呼吸,贴在冰壁上。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然后,是说话声——不是北莽话,是北凉话,带着边城口音。
“下面真有人?”
“巴特尔大人说有,那就有。”
“都三天了,冻也冻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命令。”
声音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
陈厌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想起来了。
是王五手下那两个跟班之一。那个瘦高个,左脸有颗痣的,叫刘三。
刘三怎么会在这儿?还穿着北莽兵的皮甲?
陈厌握紧剑,继续听。
另一个声音说:“三哥,咱真要给北莽人卖命啊?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闭嘴。”刘三压低声音,“王五哥说了,干完这一票,每人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够你娶媳妇、盖房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刘三说,“陈厌那小子必须死。他不死,王五哥睡不着觉,咱们也拿不到钱。”
陈厌闭上眼睛。
原来不是北莽人要杀他。是王五买通了北莽兵,借刀杀人。
他想起秦狩的话:“江湖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离冰层还有一尺时,他停住,抽出短刀——秦狩给他的那把旧刀。
他用刀尖在冰层上轻轻划了一个圈,划得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冰屑簌簌落下,掉在他脸上,冰凉。
划完圈,他收起刀,右手握剑,左手按在冰圈中央。
然后,用力一推。
冰圈碎裂,一块圆形的冰掉下来,露出一个洞。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
陈厌从洞里探出头。
外面是黑夜,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雪地一片银白。离冰窟窿三丈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北莽兵的皮甲,手里拿着弓弩。
左边那个是刘三,右脸有痣。右边那个年轻些,陈厌不认识,但眼神闪烁,看起来很紧张。
两人看见陈厌从冰洞里冒头,都愣住了。
刘三最先反应过来,举起弩:“陈厌!你果然没死!”
陈厌没说话。他双手一撑,从冰洞里跳出来,落在雪地上。雪很深,没到膝盖,他踉跄了一下,站稳。
刘三的弩对准他:“别动!动一下我就射死你!”
陈厌看着他:“王五给了你多少钱?”
刘三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王五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来杀我。”陈厌说,“一百两?你的命就值一百两?”
“你他妈——”刘三扣动弩机。
弩箭射出,直取陈厌胸口。
陈厌没躲。他抬起左手,用剑鞘挡在胸前。
“叮”一声,弩箭撞在剑鞘上,弹开,落在雪地里。
刘三瞪大眼睛:“你……”
陈厌动了。
他脚下一蹬,雪沫飞扬,人已经冲到刘三面前。剑未出鞘,只用剑柄,狠狠砸在刘三手腕上。
“咔嚓”一声,腕骨断裂。
刘三惨叫,弩掉在地上。
另一个年轻人吓得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
“别、别杀我!”他喊,“我是被逼的!刘三说我不来就杀我全家!”
陈厌走到他面前,剑尖抵着他喉咙。
“王五在哪儿?”
“在、在边城!他在边城等消息!”
“还有谁?”
“还有张彪!张彪也参与了!他说陈厌不死,咱们都得倒霉!”
陈厌沉默。
年轻人哭着说:“厌哥儿,饶我一命吧!我娘还病着,等我买药回去……”
陈厌收起剑。
“滚。”
年轻人愣住。
“趁我没改主意,滚。”
年轻人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跌跌撞撞,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厌走到刘三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只是昏了。他从刘三怀里摸出钱袋,掂了掂,里面大概十几两碎银,还有一些铜板。
他又摸了摸刘三的皮甲,在内衬里摸到一封信。信没封口,他抽出来,借着月光看。
字很丑,但能认出是王五的笔迹。
“三弟,见字如面。陈厌若死,速报。若未死,务必补刀。事成后,一百两即刻奉上。另,张彪大哥说了,边城以后就是咱们的天下,你只管放手干。”
信尾没署名,只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陈厌把信折好,塞回怀里。他站起来,看向北方——老骨头说的猎户小屋的方向。
该走了。
他刚迈步,忽然停下。
身后,冰窟窿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就这么走了?”
陈厌转身。
冰窟窿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黑袍,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狼。
正是白天那个没动的第三个人——练家子。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身很窄,刀背有锯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等你很久了。”黑袍人说,“陈厌。”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