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他说。
陈厌没动。
“趁我没改主意,走。”
陈厌弯腰,捡起剑。他看了赵七一眼,转身,朝北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第五步时,赵七忽然开口:“等等。”
陈厌停步。
“王五和张彪在边城等你。”赵七说,“他们买通了守城门的兵,只要你一露面,就会动手。”
“我知道。”
“巴特尔也没走远。他带着五十人在十里外的驿站,明天一早就会搜山。”
“嗯。”
赵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陈厌。
“金疮药。止血的。”
陈厌接住,握在手里。瓷瓶还带着体温。
“为什么帮我?”他问。
“不是帮你。”赵七说,“是还你娘的恩。从今往后,两清了。”
陈厌点头。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师父……真是我爹伤的?”
“是。”
“为什么?”
“二十年前,你爹游历江湖,路过青州。我师父是青州黑道第一刀客,拦路抢劫,杀了一队商旅。你爹路过,出手阻拦,两人交手百招,你爹断了他一条胳膊,留了他一命。”
赵七顿了顿:“我师父回去后,郁郁而终。死前说,不是输在武艺,是输在道义。他抢的是不义之财,杀的是该杀之人,你爹不该管。”
“那队商旅是做什么的?”
“贩私盐的,背后是青州知府。他们压榨盐工,逼死过十几条人命。”
陈厌沉默。
“我爹知道吗?”
“知道。”赵七说,“我师父说过。但你爹说,私盐该由官府管,江湖人不能越俎代庖。更何况,杀人偿命,不该由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你恨他?”
“以前恨。”赵七说,“现在不恨了。我这些年也杀人,杀该杀的人,也杀不该杀的人。杀多了,就明白你爹的话了——杀人就是杀人,没什么该不该。每杀一个人,手上就多一分罪孽,洗不掉的。”
他收起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厌。”
陈厌回头。
“好好活着。”赵七说,“别像你爹,也别像我。”
他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雪地上,只剩下陈厌一个人,和满地血迹。
他站了一会儿,打开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即化,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他撕下衣襟,简单包扎,然后继续向北走。
十里路,他走了两个时辰。天快亮时,他看见了老骨头说的猎户小屋。
屋子很破,屋顶塌了一半,门窗歪斜。他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倒地的木柜,还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
他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块红薯,慢慢吃着。
吃完后,他盘腿坐下,开始运转口诀,吸收体内残留的煞气——赵七刀上的煞气很重,虽然大部分在打斗中已经吸收,但还有一部分残留在伤口处。
这一次,吸收很顺利。煞气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沉入丹田。丹田里的暖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热,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要突破了。
他集中精神,按册子上记载的法门,引导煞气冲击四肢百骸。骨头开始发痒,发胀,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接着是疼,钻心的疼,像骨头被一根根敲碎,再重新拼接。
他咬紧牙,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衣服。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充实感,像骨头里被灌满了铁水,又沉又硬。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铜色光泽,一闪即逝。
铜骨境,成了。
他试着握拳,力量至少比之前大了三成。伤口也不再流血,开始结痂。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在适应新的状态。
天亮了。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屋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陈厌走到窗边,看向南方——边城的方向。
王五,张彪,巴特尔。
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人。
都在等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摸了摸剑柄。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山路上,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
陈厌握紧剑,藏到屋后。
很快,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里。十个人,都穿着北莽皮甲,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横着刀疤——正是张彪。
他们在小屋前停下。
张彪下马,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陈厌昨晚留下的脚印。
“进去搜!”他挥手。
两个士兵推门进屋,很快出来。
“头儿,没人!但有血迹,还有这个——”
士兵递过来半块红薯皮。
张彪接过红薯皮,看了看,冷笑。
“是那小子的。他昨晚在这儿过夜,刚走不久。”
他翻身上马:“追!他受了伤,跑不远!”
马蹄声再次响起,向北而去。
屋后,陈厌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
他从藏身处出来,看了一眼北方——张彪追的方向,正是老骨头说的,通往北凉最近的路。
不能往北走了。
他想了想,转身,朝东走。
东边是深山,没路,但容易藏身。
他刚走进树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陈厌,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陈厌转身。
林边,王五带着五个人,拦住了去路。
王五手里拿着一把弩,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陈厌的心口。
他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等你一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