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陈厌站在林子里,看着王五。王五身后那五个人,他都认识——都是边城里的泼皮,平时跟着王五收保护费、砸摊子、欺负老实人。有两个他交过手,不怎么样。
但王五手里的弩,是个麻烦。
弩箭上了弦,箭头发黑,涂了东西。距离不到三丈,这个距离,弩箭的速度比人快。
“放下剑。”王五说,“自己过来,绑上手,跟我回边城。张彪大哥说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可以留你一命。”
陈厌没动。他握剑的手很稳,眼睛盯着王五扣扳机的手指。
“张彪呢?”他问。
“追你去了。”王五笑,“我让他往北追,我说你肯定往北跑。其实我知道,你这种野狗,最会钻林子,肯定会往东。所以我就守在这儿,等你自投罗网。”
陈厌看了一眼王五身后那五个人。他们手里拿着砍刀、木棍,眼神凶狠,但脚下站得松散,没章法。
“刘三死了。”陈厌说。
王五脸色一变:“你杀的?”
“没杀,废了。”陈厌说,“右手断了,脑袋挨了一下,醒不醒得来看造化。”
“你他妈——”王五扣扳机的手指紧了紧,“给我跪下!不然我一箭射穿你!”
陈厌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左——猛地扑倒在地,翻滚。
几乎同时,陈厌已经滚到一棵树后。他起身,出剑,第一个泼皮冲过来,砍刀刚举起,剑已经刺穿他大腿。
泼皮惨叫倒地。第二个泼皮举棍砸来,陈厌侧身躲过,剑柄反手砸在他后颈,泼皮扑倒在地,不动了。
剩下三个愣了一下。
王五怒吼:“上啊!他就一个人!”
三个人咬牙冲上来。陈厌不退反进,剑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泼皮手腕中剑,刀脱手。陈厌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飞出去,撞在后面两人身上。
三人滚作一团。
陈厌没看他们,直扑王五。
王五正在给弩重新上弦,手忙脚乱。见陈厌冲来,他扔了弩,从腰间拔出短刀。
刀很短,很薄,适合捅人。
两人相距丈余时,王五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石灰粉,朝陈厌脸上撒来。
陈厌闭眼,侧头,石灰粉大半落空,但还是有一些进了眼睛。火辣辣的疼,眼泪直流。
王五趁机冲上来,短刀直刺陈厌心口。
陈厌听声辨位,举剑格挡。“叮”一声,刀尖刺在剑身上,滑开。王五手腕一转,刀锋横削,划向陈厌喉咙。
陈厌后退,但眼睛看不见,慢了半拍。刀锋划过他脖子,留下一道血线,不深,但火辣辣的疼。
他咬牙,凭着感觉挥剑。剑光横扫,王五急忙后退,但还是被剑尖划破胸口,衣服裂开,皮肉翻卷。
王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眼神更狠。
“都起来!一起上!”他朝那三个泼皮喊。
那三个刚爬起来,闻言又冲上来。加上王五,四个人把陈厌围在中间。
陈厌睁开眼睛。眼睛又红又肿,看东西模糊,但勉强能看清人影。
四个人同时进攻。
陈厌挡开一刀,躲过一棍,但后背还是挨了一下,木棍砸在肩胛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回身一剑,刺中使棍泼皮的肩膀,泼皮惨叫后退。
王五的刀又来了,这次是下三路,捅向陈厌小腹。
陈厌抬脚踢开王五手腕,但另一个泼皮的砍刀已经到了头顶。他来不及躲,只能举剑硬挡。
“铛”一声巨响,砍刀劈在剑身上,火星四溅。陈厌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流下来。
他咬牙,发力推开砍刀,同时一脚踹在泼皮胸口。泼皮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咳血。
还剩两个——王五和最后一个泼皮。
那泼皮见同伴都倒了,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
王五瞪他:“怕什么!他快不行了!”
确实,陈厌身上到处是伤,血浸透了衣服。眼睛也肿得只剩一条缝,看东西重影。
但他还站着。
“王五。”陈厌开口,声音嘶哑,“你为了杀我,花了多少钱?”
王五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我的命值多少。”
“一百两!”王五说,“张彪出一百两买你的命!刘三他们每人十两,我拿四十两!”
“四十两……”陈厌笑了,“真不少。够你在城里买个小院,娶个媳妇,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陈厌说,“那天在城隍庙,你踩了我的窝头,我忍了。你打我,我忍了。后来我抢了你的钱,但也分给了别人,没动你。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王五脸色变幻。
“但你非要我死。”陈厌继续说,“为什么?就因为我在你手下面前打了你的脸?就因为你咽不下这口气?”
“是又怎样!”王五吼道,“你一个臭要饭的,凭什么跟我斗!我王五在边城混了十年,谁见了我不喊声五哥!你算什么东西!”
陈厌点头:“我明白了。”
他举起剑,剑尖对着王五。
“那就来吧。看看今天,是你拿四十两,还是我拿你的命。”
王五握紧刀,看了一眼身边的泼皮。那泼皮腿在抖。
“上!”王五推了他一把。
泼皮咬牙冲上来,砍刀胡乱劈下。陈厌侧身躲过,剑光一闪,泼皮手腕齐根而断,手和刀一起掉在地上。
泼皮看着自己的断腕,愣了一秒,然后发出凄厉的惨叫,抱着断手在地上打滚。
王五脸色惨白。
他忽然转身就跑。
陈厌没追。他看着王五的背影,直到王五跑出林子,消失在视线外。
然后他走到那个断腕的泼皮身边,蹲下,撕下自己衣襟,给他包扎伤口。
泼皮还在惨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闭嘴。”陈厌说,“再叫血流的更快。”
泼皮咬牙忍住,但浑身发抖。
陈厌包扎完,又去看其他几个泼皮。刘三还在昏迷,另外两个一个腿伤一个肩伤,都还能动。
“能走吗?”陈厌问。
两个泼皮点头。
“带着他,回边城。”陈厌说,“找个大夫,还能活。”
两人不敢说话,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又去扶那个断腕的。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林子里只剩下陈厌和昏迷的刘三。
陈厌走到刘三身边,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他想了想,把刘三拖到一棵树下,让他靠着树坐好。
然后他走到王五扔下的弩边,捡起来。弩是好弩,军制的,不知道王五从哪儿弄来的。箭袋里还有五支箭,都涂了毒。
他把弩背在背上,箭袋系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靠着另一棵树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脖子上的伤不深,但流血多。他用剩下的布条紧紧缠住,勒紧,血慢慢止住。
眼睛还是疼,看东西模糊。他找到一处小水洼,蹲下,用手捧水洗眼睛。水很冷,刺得眼睛更疼,但洗了几次后,总算能看清东西了。
他站起来,辨别方向。
东边是深山,北边有张彪,南边是边城,西边……西边是寒潭。
不能回去。
他想了想,决定继续往东走。深山里虽然难行,但容易藏身,而且可能有猎户留下的路。
刚要走,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陈厌……”
是刘三醒了。
陈厌转身。刘三靠着树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你没杀我?”刘三问。
“没。”
“为什么?”
“你娘还在等你买药。”陈厌说,“那天在城里,我听见你跟药铺掌柜讨价还价,说你娘咳血,需要人参吊命。”
刘三愣住,眼圈红了。
“我……我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陈厌说,“各为其主,各谋其利。你拿了王五的钱,替他办事,天经地义。”
“不是的……”刘三摇头,“王五说,你抢了他的钱,还打了他,要是不除掉你,以后边城就没我们混的地儿了。他还说,你已经投靠了北莽,是叛徒,杀了你是替天行道……”
陈厌笑了:“你信了?”
“我……”刘三低下头,“我需要钱。”
“我知道。”陈厌说,“你走吧。回边城,给你娘买药,好好照顾她。别再跟王五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