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很黑,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
陈厌靠在洞壁上,右手握剑,左手按住左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稠。他盯着洞口那道身影,盯着张彪那张横着刀疤的脸。
“出来。”张彪说,“自己出来,少吃点苦头。”
陈厌没动。
张彪弯腰钻进洞口。洞太窄,他只能爬进来,手里的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爬了约莫三尺,他停住。这个距离,刀够不着陈厌,但陈厌的剑也够不着他。
“你倒是会挑地方。”张彪说,“像条被打怕的野狗,专往洞里钻。”
陈厌还是不吭声。他在调息,运转口诀,吸收伤口残留的煞气——张彪的刀也杀过人,刀上有煞气。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
丹田里那点暖意缓慢流转,所过之处,疼痛稍减。左肩的伤口开始发痒,那是血肉在生长。铜骨境带来的愈合能力,正在起作用。
“说话!”张彪喝道,“哑巴了?”
“我在想,”陈厌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脸上的疤,是谁留的。”
张彪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摸向左脸的刀疤。疤很长,从眼角到下巴,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关你屁事。”
“我猜,是个女人留的。”陈厌说,“刀口很细,角度刁钻,只有女人的手才这么巧。”
张彪脸色变了。
“你找死。”
他猛地往前一蹿,刀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劈陈厌面门。
陈厌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迸溅,照亮了两人狰狞的脸。
洞里空间太小,施展不开。张彪的刀法大开大合,在这里反而受制。陈厌的剑短,更灵活,但伤重体虚,每一击都牵动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两人在洞里对拆了七八招。刀光剑影在狭窄的空间里闪烁,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洞壁簌簌落土。
第十招,陈厌的剑刺中张彪右臂,划开一道口子。张彪吃痛,后退,刀势一缓。陈厌趁机抢攻,剑尖直刺张彪咽喉。
张彪举刀格挡,但洞里太窄,刀抬不起来。剑尖已经触到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喊声:“彪哥!没事吧?”
张彪猛地往后一仰,剑尖划破他脖子,留下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吓人。
他连滚带爬退出洞口。
陈厌没有追。他知道,追出去就是死。
洞外传来张彪的怒吼:“放箭!往洞里射!”
箭矢破空声响起,七八支箭射进洞里。陈厌缩在角落,箭支钉在洞壁上,离他最近的一支擦着他头皮飞过。
射了几轮,停了。
“彪哥,这么射没用,洞太深了。”有人说。
“那就用烟熏!”张彪说,“去找干柴,堵在洞口,熏死他!”
脚步声远去,很快又回来。接着是拖拽干柴的声音,堆在洞口。
陈厌闻到了烟味。
他握紧剑,盯着洞口。烟开始往里灌,起初很淡,渐渐浓烈,呛得他咳嗽。
不能等死。
他撕下一片衣襟,沾了伤口渗出的血,捂住口鼻。血浸湿布料,过滤掉一些烟尘,但撑不了多久。
洞外传来张彪的笑声:“小子,出来吧。出来给你个痛快,比活活熏死强。”
陈厌没理。他在观察洞壁。
洞是天然形成的,岩壁凹凸不平。他伸手摸了摸,触手冰凉,坚硬。但有一处,手感不一样——更粗糙,像是人工凿过的痕迹。
他凑过去看。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他看见岩壁上刻着几行字。字很潦草,但能辨认。
“余受困于此三日,粮尽水绝。然心有未竟之事,不甘死。留字于此,若后来者有缘得见,当知人生在世,当奋力一搏,莫负韶光。”
落款是:“陈青锋,甲寅年冬。”
陈厌愣住了。
爹……也在这里困过?
他伸手抚摸那些字。刻痕很深,每一笔都带着决绝。可以想见,当年爹被困在这里时,是怎样的心情。
他继续往下摸。在刻字下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个机关。他用力按下去。
“咔嗒”一声轻响。
岩壁忽然动了——不是整面墙动,而是靠近地面的部分,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里面黑黢黢的,有风,说明通到外面。
陈厌没有犹豫,爬了进去。
刚进去,身后的岩壁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
洞里更黑,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往前爬。洞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但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而且越来越清新。
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微光。
他加快速度,终于爬出洞口。
外面是另一片林子,比刚才那片更密。他所在的地方是个山坡背面,离刚才那个洞至少隔了一座山。
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重新包扎。做完这些,他抬头打量四周。
这里很隐蔽,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溪边有座简陋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门窗歪斜,看起来废弃很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木屋前。
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倒地的木架,还有墙上挂着一张弓——已经朽烂了,弦都断了。
墙角有个土灶,灶边堆着些干柴。他摸了摸,柴很干,还能用。
他生起火,烧了点溪水,洗了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做完这些,他坐在火边,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开。
“铜骨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铜骨境,重在“韧”。铁骨硬而脆,铜骨硬而韧。到了这一境,骨头可承受更大的冲击而不折,同时愈合能力大幅提升。
册子上记载了几种锤炼铜骨的法门,其中之一是“以煞养骨”——吸收煞气,融于骨髓,使骨头更具韧性。
他现在就在这么做。每一次呼吸,丹田里的煞气都在缓慢流转,滋养着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肉。
但册子也警告:煞气吸收过多,会影响心智,使人变得冷酷、暴戾。需以“正念”调和,否则易入魔道。
什么是正念?
册子没细说,只写了一句:“心有所系,念有所归,即为正。”
陈厌合上册子,看着跳动的火焰。
心有所系……他有什么可系的?
娘死了,爹死了,秦狩死了。孙老汉和小禾,算是系吗?也许吧。还有那个叫苏酒的女刺客,算吗?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去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然后回到北凉,找到那个独臂老头,搞清楚爹的事,给秦狩收尸。
他站起来,走到屋外。
天已经暗了,夕阳西下,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