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溪边，蹲下，捧水喝。水很甜，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
喝够了，他洗了把脸。水面上映出他的倒影：苍白，消瘦，眼睛很亮，但眼神很冷。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
夜里，他躺在破木床上，睡不着。伤口在愈合，痒得厉害。他听着外面的风声、水声、虫鸣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秦狩推他下崖的那个瞬间。
想起了老骨头眼眶里的黑洞。
想起了赵七说的“杀人就是杀人，没什么该不该”。
想起了刘三握着钱袋时通红的眼圈。
最后，他想起了爹刻在岩壁上的字：“当奋力一搏，莫负韶光。”
韶光……他有什么韶光？十七年，不是挨饿就是挨打，不是躲藏就是逃命。这样的日子，算什么韶光？
但他还是想活着。
想看看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正在靠近木屋。
陈厌瞬间清醒。他翻身下床，抓起剑，躲到门后。
脚步声停在门外。
静了片刻。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
“有人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陈厌没出声。
女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很暗，但足够照亮她的脸。
陈厌愣住了。
是小禾。
孙老汉的孙女，那个给他半块红薯的小女孩。
但她变了。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了好几处，眼神也不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过早成熟的警惕。
她看见陈厌，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
“厌哥哥？”小禾试探着问。
陈厌从门后走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小禾眼圈一红，扑过来抱住他：“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陈厌身体僵了一下，轻轻推开她：“你爷爷呢？”
小禾的眼泪掉下来：“爷爷……爷爷死了。”
陈厌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
“那天你走了之后，王五的人又来了。”小禾抹着眼泪，“他们说爷爷偷了他们的钱，把爷爷打了一顿。爷爷本来身体就不好，挨了打，当晚就……就没了。”
陈厌握紧拳头。
“那你……”
“我跑了。”小禾说，“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我就往山里跑，跑了三天，才找到这儿。这屋子是我爹以前打猎时建的，我知道。”
陈厌沉默。
小禾看着他身上的伤：“你受伤了？”
“没事。”
“我帮你包扎。”
小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干净的布条和一些草药。她让陈厌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肩上的绷带，看到那个贯穿伤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
“已经好多了。”陈厌说。
小禾咬着嘴唇，开始给他上药。手法很生疏，但很认真。
“你一个人，怎么在山里活下来的？”陈厌问。
“我会找吃的。”小禾说，“采蘑菇，挖野菜，有时候还能抓到鱼。山里也有野果，能吃。”
“不怕野兽？”
“怕。”小禾说，“但更怕人。”
陈厌不再说话。
小禾包扎完，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
“厌哥哥，你要去哪儿？”她问。
“北凉。”
“能带我一起吗？”
陈厌看着她。小丫头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路上很危险。”
“我不怕。”小禾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死。跟着你，也许能活。”
陈厌想了想，点头：“好。”
小禾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这是陈厌第一次见她笑。
“那你先睡。”陈厌说，“我守夜。”
“你的伤……”
“没事。”
小禾拗不过他，只好在木床上躺下。很快，她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厌坐在门边，剑横在膝上。
夜很静。
他听着小禾的呼吸声，听着外面的虫鸣，听着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
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林子里，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朝木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