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很窄,像个豁口。
陈厌站在豁口处,往下看。张彪的人已经爬到半山腰,三十多个人,像蚂蚁一样往上涌。
“他们人太多。”苏酒说,“硬打不行。”
陈厌点头。他扫视四周,山顶除了几块大石头,没什么可守的。豁口很窄,最多容三人并排通过,但对方人多,耗也能耗死他们。
“得想办法。”他说。
小禾拽了拽他的衣角:“厌哥哥,那边有条小路。”
“你怎知道?”
“我爹以前带我走过。”小禾说,“他说这是猎户采药的路,很陡,但能绕过这座山,直接到北凉地界。”
陈厌看向苏酒。
苏酒走到小路前,拨开灌木看了看:“能走。但带着孩子,会很慢。”
“总比死在这儿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后传来喊声。
“他们在那儿!”
追兵发现了他们。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山壁上,碎石飞溅。陈厌护住小禾,加快脚步。
但小路太窄,快不起来。
张彪的人也上了小路。他们人虽多,但路窄,只能一个个排着队追。最前面的是王五,他举着弩,一边追一边射。
“陈厌!你跑不掉的!”
这样不行。
“你们先走。”陈厌停下。
苏酒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拦住他们。”陈厌说,“不然谁都走不了。”
“你伤没好全。”
“够了。”
陈厌转身,往回走。
苏酒咬了咬牙,对小禾说:“你先往前走,到前面开阔处等我。”
小禾摇头:“我要和厌哥哥一起……”
“听话。”苏酒语气严厉,“你跟着只会拖累他。”
小禾眼圈红了,但还是点头,继续往前走。
苏酒转身,跟上陈厌。
王五看见他们折返,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怎么,知道自己跑不掉,回来送死了?”
陈厌没说话。他在计算距离。
十丈,五丈,三丈——
王五举起弩,扣动扳机。
箭矢射出。
陈厌侧身,箭擦着他胸口飞过。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箭般冲出,剑光直取王五咽喉。
王五大惊,想躲,但路太窄,无处可躲。他只能举刀格挡。
刀剑相撞,王五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坠下悬崖。陈厌的剑势不减,刺穿他肩膀,把他钉在山壁上。
后面的人想上来帮忙,但路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第二个泼皮举刀砍来,陈厌拔剑,反手一剑,削断他手腕。
泼皮惨叫后退,撞在第三个人身上,两人一起坠下悬崖,惨叫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剩下的人不敢再上。
陈厌看着他们:“谁还想死?”
张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缝,张彪挤到前面。他看了一眼被钉在山壁上的王五,又看看陈厌。
“小子,你挺能打。”张彪说,“但你能打几个?我后面还有二十多个人,耗也能耗死你。”
陈厌握紧剑:“那就试试。”
张彪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朝陈厌扔来。
竹筒在空中爆开,撒出漫天白色粉末。
石灰粉。
陈厌闭眼后退,但还是吸入了一些,呛得咳嗽。眼睛火辣辣的疼,眼泪直流。
张彪趁机冲上来,刀光直劈陈厌面门。
陈厌凭感觉举剑格挡。“铛”一声巨响,刀剑相撞,陈厌连退三步,差点掉下悬崖。
张彪一刀接一刀,全是杀招。陈厌只能凭声音和气流判断刀路,勉强抵挡,但身上还是多了几道伤口。
苏酒见状,搭箭拉弓。
但路太窄,两人缠斗在一起,她怕误伤陈厌,不敢射。
就在此时,小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厌哥哥!闭眼!”
陈厌下意识闭眼。
一道强光闪过。
张彪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小禾不知从哪儿弄来一面铜镜,借着阳光反射,晃瞎了他的眼睛。
陈厌睁眼,剑光一闪。
张彪的刀停在空中。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剑尖从他后背透出,滴着血。
“你……”他张嘴,血涌出来。
陈厌拔剑,张彪倒地,坠下悬崖。
剩下的人看见头儿死了,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陈厌拄着剑,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疼,看东西模糊,但勉强能视物。
苏酒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洗洗眼睛。”
王五还钉在山壁上,脸色惨白,血顺着山壁往下流。
“救……救我……”他嘶声道。
陈厌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拔剑。
王五滑坐在地上,捂着肩膀的伤口,大口喘气。
“为什么不杀我?”他问。
“你罪不至死。”陈厌说。
“罪不至死……哈哈哈……我害死了孙老汉,害你差点死在山里,还带着三十个人来杀你……这都不算死罪?”
“算。”陈厌说,“但杀你,脏我的手。”
他转身要走。
“等等。”王五叫住他。
陈厌回头。
王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他。
“这是张彪让我保管的,说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王五说,“我不识字,不知道是什么。你自己看吧。”
陈厌接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泛黄,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借着阳光看。
字迹很熟悉,是爹的笔迹。
“吾儿陈厌,见此信时,为父应已不在人世。然心中尚有几句话,须得交代。”
“第一,莫要为父报仇。鹰嘴隘之事,牵扯甚广,非你一人之力可解。活下去,比报仇重要。”
“第二,你体内有陈家剑骨传承,此乃福亦是祸。若将来觉醒,切记莫要依赖煞气,莫要迷失本心。剑骨七重,最后一重需斩情,然为父以为,无情之人,纵得长生,亦如朽木。望吾儿慎之。”
“第三,北凉王府水太深,莫要轻易涉入。若实在无路可走,可去青州找一位叫‘谢观棋’的先生,他会帮你。”
“第四,你娘临终前,托付我告诉你:你不叫陈厌。厌字是你娘取的,意为‘厌兵戈’。但你本名‘陈安’,平安的安。她希望你一生平安。”
“最后,为父此生,无愧于国,无愧于民,唯愧于你与你娘。望吾儿好生珍重。”
信末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把小小的剑。
陈厌握着信,手在抖。
原来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留下了这封信。原来他不叫陈厌,叫陈安。
苏酒走过来,看了一眼信:“你爹写的?”
陈厌点头,把信折好,小心收进怀里。
他看向王五:“这信,张彪从哪儿得来的?”
“他说是从秦狩尸体上搜到的。”王五说,“秦狩死的时候,怀里揣着这封信,还有你的玉佩。”
陈厌心头一震。
秦狩……一直带着这封信。他找到自己时,没有立刻拿出来,是想等合适的时机?还是……还没来得及?
他不敢细想。
“谢谢你告诉我。”陈厌说。
王五苦笑:“不用谢。就当是我……最后做件人事。”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悬崖边。
“你要干什么?”陈厌问。
“我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王五说,“不如死了干净。”
他回头看了陈厌一眼:“陈厌,不,陈安。好好活着。别像我一样。”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陈厌站在悬崖边,看着下面,很久没动。
苏酒走到他身边:“走吧。路还长。”
陈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