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很老,树皮皴裂,枝干虬结。树下有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落满枯叶。
陈厌坐在石凳上,等。
王悍来了。
他在陈厌对面坐下,把怀里抱着的酒坛放在桌上,又掏出两个粗陶碗,倒满酒。
“喝。”他说。
陈厌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
王悍也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白天人多眼杂,有些话不好说。”
陈厌放下碗:“王叔,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王悍又倒酒,“不该知道的,也猜了个七八分。”
“鹰嘴隘那一战……”
“那一战是陷阱。”王悍打断他,“有人把我们卖了。”
“谁?”
“不知道。”王悍摇头,“但肯定不是北莽人。北莽人知道我们的撤退路线,知道接应地点,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换防——这些事,只有北凉军高层知道。”
陈厌握紧碗:“赵淳?”
“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王悍说,“赵淳当时是兵部侍郎,确实有权限知道这些。但他为什么要害我们?你爹和他无冤无仇。”
“我爹发现了他贩卖军械的事。”
王悍一愣:“你听谁说的?”
“谢观棋。”
“谢先生……”王悍沉吟,“他的话,可信。但光凭这个,还定不了赵淳的罪。”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当年你爹确实查到了些东西,但没来得及上报。临走前,他把证据交给我,让我藏好,等他回来。结果……”
“证据在哪儿?”
“埋了。”王悍说,“在鹰嘴隘往东三十里,有棵歪脖子松树,树下三尺。但我后来去找过,被人挖走了。”
“谁挖的?”
“不知道。”王悍说,“但肯定是知道内情的人。而且,这个人现在还在北凉军里。”
陈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几年,当年参加过鹰嘴隘之战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地死了。”王悍压低声音,“不是战死,是‘意外’。摔死的,淹死的,病死的……到现在,活着的就剩我一个了。”
“他们想灭口。”
“对。”王悍点头,“所以我装傻,装病,装老糊涂,才活到今天。但现在你来了,他们肯定坐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陈青锋的儿子。”王悍盯着他,“你活着,对他们就是威胁。更何况,你还进了北凉军,当了校尉。”
王悍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放在桌上。铁牌很旧,边缘磨损,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这是你爹的亲卫腰牌。”王悍说,“当年他交给我,说如果他不在了,就把这个给他儿子。现在,物归原主。”
“谢谢。”
“不用谢。”王悍说,“我这条命是你爹救的,给你这块牌子,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还有件事,关于三天后的演武。”
“赵延动了手脚?”
“嗯。”王悍点头,“他买通了负责安排对手的人,把你的对手全换成了死士——不是军营里的人,是外面找来的亡命徒,签了生死状,打死人不偿命。”
陈厌皱眉:“演武可以杀人?”
“平时不行,但这次可以。”王悍说,“赵延向上面提议,说这次演武要‘贴近实战’,允许下死手。上面同意了。”
“上面是谁?”
“赵淳。”王悍说,“他是兵部尚书,管着演武的事。赵延是他侄子,当然听他的。”
“你有多少把握?”王悍问。
“不知道。”陈厌说,“但必须赢。”
王悍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把他吵醒。
晨练。
他穿上校尉的皮甲,走出营帐。士兵们已经在校场集合,看见他,纷纷行礼。
“陈校尉。”
陈厌点头,走到队列前。他这卫有五百人,都是精壮汉子,眼神里带着军人的锐气。
“开始操练。”他说。
一天的训练开始了。陈厌不懂带兵,但他会看。王悍在旁边指点,告诉他怎么排兵布阵,怎么调动士气。
中午休息时,一个士兵跑过来:“陈校尉,有人找。”
陈厌走到营门口。是苏酒。
她穿着男装,束着发,背着弓,像个少年郎。
“你怎么来了?”
“小禾让我来的。”苏酒说,“她说她好多了,让你别担心。”
陈厌松了口气:“药有效?”
“嗯。”苏酒点头,“但谢先生说,只是暂时稳住。三天后若没有雪灵芝,还是会恶化。”
苏酒看着他:“演武的事,我听说了。”
“王悍告诉你的?”
“嗯。”苏酒说,“我要参加。”
“不行。”陈厌摇头,“太危险。”
“你能参加,我就能。”苏酒说,“而且,我是你的亲兵,有资格。”
“那你小心。”
“你也是。”
苏酒走了。陈厌回到校场,继续训练。
下午,赵延来了。他带着几个亲兵,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陈校尉,练得怎么样啊?”他似笑非笑。
“还好。”
“那就好。”赵延说,“对了,演武的对手名单出来了。我给你安排了三个对手,都是‘高手’。你可别第一轮就输了,丢我们虎贲营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厌。
陈厌接过,看了一眼。三个名字:铁山、黑豹、血手。
都不是真名。
“这三个人,什么来路?”他问。
“江湖上的好手。”赵延笑,“王爷说了,要贴近实战,所以特意从外面请来的。陈校尉,你可要好好表现啊。”
陈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会的。”
赵延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王悍走过来,低声说:“铁山是横练高手,刀枪不入。黑豹是杀手,擅长暗器。血手……是个疯子,喜欢把人撕碎。这三个人,都杀过不少人。”
陈厌点头:“知道了。”
“你有把握吗?”
“没有。”陈厌说,“但我会赢。”
王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一早,演武开始了。
演武场设在军营中央,是个很大的擂台,三丈见方,高一尺。
徐骁也来了,坐在主位上,秦烈站在他旁边。
赵延走到擂台边,宣布规则:“本次演武,旨在选拔人才。规则只有一条——没有规则。认输或死亡,即判负。现在,开始抽签。”
陈厌抽到了第三场,对手是铁山。
第一场是两个普通士兵,打得中规中矩,最后一人认输。
第二场是个校尉对上一个江湖人,校尉输了,被打断了一条腿,抬了下去。
轮到陈厌了。
他走上擂台。
“小子,现在认输,还能留条命。”铁山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
陈厌拔出剑。
铁山也不废话,抡起铁棍就砸。棍风呼啸,势大力沉。
陈厌侧身躲过,剑光一闪,刺向铁山胸口。
“叮”一声,剑尖刺中铁山皮肤,却只留下一道白痕。
铁山大笑:“没用的!老子横练功夫,刀枪不入!”
他再次抢攻,铁棍横扫。陈厌跳起躲过,落地时剑尖点地,借力前冲,剑刺铁山咽喉。
还是没用。
铁山的皮肤像铁一样硬,剑刺不进去。
陈厌皱眉。这样打下去,他的体力会先耗尽。
他想起剑骨心法。煞气可破罡气,横练功夫也是一种罡气。
他运转口诀,丹田煞气涌向剑身。剑身泛起淡淡的黑气。
再次刺出。
这次,剑尖刺破了铁山的皮肤。
铁山一愣,低头看向胸口。一道浅浅的伤口,渗出血珠。
“你……”他不敢相信。
陈厌没给他机会,剑光如雨,刺向他周身要害。每一剑都带着煞气,每一剑都能破防。
铁山慌了。他的横练功夫被破,优势全无。他想后退,但陈厌的剑太快,太密。
第十剑,刺穿他肩胛。
第十五剑,刺穿他大腿。
第二十剑,剑尖抵在他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