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下来了。
虎贲营第二卫,为先锋,三日后辰时出发,开赴黑石城。
命令是赵延亲自送来的。
“陈都尉,这可是王爷亲自点的将。”他说,“你可要好好表现,别辜负王爷的期望。”
陈厌看着军令,没说话。
赵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打头阵,九死一生。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把王悍交出来,承认他私通北莽,我就帮你把先锋的差事推了。”
陈厌抬头看他:“王悍是我的人,我不会交。”
赵延冷笑:“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忘了告诉你。巴图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了。他知道你是先锋,肯定会‘好好’招待你。”
说完,他掀帘出去。
王悍从内间走出来,脸色铁青:“都尉,赵延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答应了。”陈厌说,“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王悍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练兵。”陈厌站起来,“三天时间,够做很多事。”
他走出营帐,召集所有队长。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取消一切休息。”他说,“所有人,全天操练。练阵法,练配合,练体力。练到站不起来为止。”
队长们面面相觑。
“都尉,这样练,弟兄们会累垮的。”
“累垮,总比死在战场上好。”陈厌看着他们,“不想死的,就照我说的做。”
队长们不再说话。
操练开始了。
陈厌把两千多人分成四队,每队五百人。一队弓兵,一队长枪兵,一队刀盾兵,一队骑兵。他自己亲自带队,练配合,练变阵。
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全在操练。有人累晕了,抬下去,醒来继续练。有人抱怨,被罚加练。三天下来,所有人都脱了一层皮,但眼神里的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样的凶光。
第三天晚上,陈厌下令加餐。酒肉管够。
篝火又升起来。但这次没人唱歌,没人说笑。所有人都默默地吃肉,喝酒,检查武器。
陈厌走到篝火边,坐下。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过来,递给他一碗酒。
“都尉,喝点。”
陈厌接过:“你叫什么?”
“张三。”士兵说,“边城人,今年十七。”
陈厌看着他:“怕吗?”
“怕。”张三老实说,“但怕也要去。我娘说了,当兵吃粮,就要打仗。”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一个娘。”张三说,“我爹死在鹰嘴隘了。”
陈厌心头一震:“你爹是……”
“陈青锋将军的亲兵。”张三说,“他常跟我说,陈将军是好人,救了他们很多人。”
陈厌看着他,许久,说:“我会带你活着回来。”
张三笑了:“谢谢都尉。”
他喝完酒,走了。
陈厌继续坐在篝火边。
苏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准备好了?”她问。
“嗯。”
“我也准备好了。”苏酒说,“我挑了五十个箭术好的,编成一队,跟着你。”
陈厌点头:“好。”
他顿了顿:“小禾那边……”
“谢先生会照顾她。”苏酒说,“我交代过了。”
陈厌沉默。
苏酒看着他:“你好像有话想说。”
陈厌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把这个交给小禾。”
苏酒接过,没看,放回怀里。
“你自己给她。”她说,“你会回来的。”
陈厌笑了:“这么肯定?”
“嗯。”苏酒说,“你答应过她。”
夜深了。
陈厌回到营帐,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剑,弩,甲,药,干粮。一样样清点,确认无误。
王悍走进来。
“都尉,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得告诉你。”
“说。”
“赵延送信给巴图的事,可能是真的。”王悍说,“我打听到,赵延的亲兵昨天出过营,往北去了。”
陈厌点头:“我知道了。”
“那你……”
“兵来将挡。”陈厌说,“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王悍看着他镇定的样子,稍稍安心。
“还有一件事。”他说,“关于你爹的剑。”
“剑怎么了?”
“那把‘不归’,不只是剑。”王悍压低声音,“你爹当年在剑里藏了东西,关于鹰嘴隘的证据。他说,如果将来出了事,就把剑交给可靠的人,剑里的东西能翻案。”
陈厌心头一震:“怎么取出来?”
“不知道。”王悍摇头,“你爹没说。只说,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
“都尉。”亲兵在帐外喊,“秦将军来了。”
陈厌掀帘出去。秦烈站在月光下,一身戎装。
“秦伯伯。”
秦烈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王府的保命丹,一共三颗。重伤时服一颗,能吊住一口气。”
陈厌接过:“谢谢秦伯伯。”
秦烈看着他,眼神复杂:“陈厌,这次去,九死一生。你……要小心。”
“我会的。”
“还有。”秦烈压低声音,“赵延的事,王爷知道了。但赵淳在朝中势力太大,王爷现在动不了他。你要忍耐。”
陈厌点头:“我明白。”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你爹的仇,还要你报。”
他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帐里,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爹,秦狩,小禾,苏酒,王悍,还有那两千多个士兵……
他们的脸,一个个闪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但刚闭上眼,就听见帐外有动静。
很轻,但确实有。
他翻身下床,握剑,悄无声息地走到帐边。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一支弩箭射进来,钉在床上。
陈厌没动。
帐帘掀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手里拿着刀,朝床上刺去。
刀刺空了。
人影一愣。
就在这时,陈厌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身体一僵,忽然咬破嘴里的毒囊,抽搐几下,倒地。
死了。
陈厌蹲下检查。又是北莽死士,脸上有刺青。
这是第三次了。
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尸体。
北莽的人,已经渗透到军营里了。
或者说,有人把他们放了进来。
他走到帐外,喊来亲兵:“把尸体处理了,不要声张。”
亲兵把尸体拖走。
陈厌站在月光下,看着漆黑的军营。
夜还很长。
他回到帐里,继续睡。
这次,他睡着了。
梦见爹。
爹站在鹰嘴隘的悬崖上,背对着他,看着远方的夕阳。
“爹。”陈厌喊。
爹回头,看着他,笑了。
“厌儿,你长大了。”
“爹,鹰嘴隘的事……”
“都过去了。”爹说,“你要往前看。”
“可我想为你报仇。”
爹摇头:“报仇不重要。活着,好好活着,才重要。”
他走过来,拍了拍陈厌的肩膀:“记住,剑骨是力量,也是诅咒。用得好,能护人。用不好,会害人。你要慎用。”
陈厌想问什么意思,但爹的身影渐渐模糊。
“爹!”
他惊醒。
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