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十里亭时,天快亮了。
秦烈勒住马,示意停下。他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
“不能再跑了。”他说,“马不行了,人也不行。在这里歇一个时辰,天亮再走。”
秦烈靠着柱子坐下,撕开肩膀的绷带。箭伤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
“箭上有毒。”陈厌皱眉。
“知道。”秦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赵淳的人,下手都这么脏。”
药粉触肉,滋滋作响。秦烈咬牙,额头冒出冷汗。
陈厌帮他重新包扎。
“秦伯伯,你这伤……”
“死不了。”秦烈说,“当年跟你爹打仗,比这重的伤都受过。那时候缺医少药,就用烧红的刀烫,烙铁一样烙上去,疼得死去活来,但也挺过来了。”
他笑了笑:“人呐,都是贱骨头。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陈厌沉默。
“陈厌,把证据拿出来,我再看看。”
陈厌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账册和信都在,用油纸包着,没沾水。
秦烈翻看账册,一页页看得很仔细。看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这页……”他指着那行字,“中间人:赵延。赵延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赵淳大可以把所有事推到他身上,说自己是清白的。”
陈厌心头一沉:“那怎么办?”
“需要人证。”秦烈说,“周正死了,但当年经手这件事的,还有一个人活着。”
“谁?”
“青州知府,王仁。”秦烈说,“他是赵淳的心腹,所有交易都是他经手的。如果能让他开口作证,赵淳就逃不掉。”
“他在哪儿?”
“京城。”秦烈说,“三个月前,赵淳把他调回京城,升任户部侍郎。名义上是升官,实际上是软禁,怕他在外面乱说话。”
陈厌明白了:“我们要找到他,让他作证。”
“对。”秦烈点头,“但很难。王仁现在住在赵淳安排的宅子里,周围全是护卫。而且,他未必肯作证。指证赵淳,他自己也得死。”
陈厌想了想:“那就想办法让他开口。”
秦烈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
“不知道。”陈厌老实说,“但总得试试。”
秦烈笑了:“像你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把账册还给陈厌:“收好。这东西比命重要。就算我们都死了,证据也得送到京城。”
陈厌接过,小心包好,贴身藏起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个亲兵走过来:“将军,有马蹄声。”
秦烈立刻站起来:“多少人?”
“十几骑,从青州方向来的。”
秦烈对陈厌说:“你们先走,我和亲兵断后。”
陈厌摇头:“一起走。”
“别废话!”秦烈喝道,“证据在你身上,你得活着到京城!快走!”
苏酒拉了拉陈厌:“听秦将军的。”
秦烈拍了拍他的马:“记住,活着到京城。你爹的仇,小禾的未来,都系在你身上。”
陈厌点头:“秦伯伯,你保重。”
“放心,死不了。”秦烈笑了,“我还要看你娶媳妇呢。”
陈厌和苏酒策马往东去。
秦烈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转身对亲兵说:“兄弟们,怕死吗?”
亲兵们齐声:“不怕!”
“好。”秦烈拔出刀,“那就让他们看看,北凉军是怎么打仗的。”
追兵到了。
二十几个骑兵,领头的正是青州捕快头子,姓孙。
孙捕快看见秦烈,勒住马:“秦将军,好久不见。”
秦烈冷笑:“孙老四,当年你在青州当混混的时候,还是我抓的你。怎么,现在当上捕快了,出息了?”
孙捕快脸色一沉:“秦烈,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什么东西?”
“别装傻。”孙捕快说,“账册,还有信。赵大人说了,交出来,既往不咎。不交,格杀勿论。”
秦烈哈哈大笑:“赵淳的一条狗,也敢跟我这么说话?来,让我看看你这几年长了什么本事。”
孙捕快眼神一冷:“敬酒不吃吃罚酒。上!”
秦烈一刀砍翻一个骑兵,回头对亲兵喊:“往林子里撤!跟他们绕!”
亲兵们边打边退,退进旁边的树林。
树林里地形复杂,骑兵施展不开。秦烈他们熟悉地形,借树木掩护,打起了游击。
孙捕快气得跳脚:“放箭!射死他们!”
箭矢如雨,但树林里枝叶茂密,大部分被挡住。
秦烈躲在一棵大树后,喘着气。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
一个亲兵爬过来:“将军,你走吧。我们拖住他们。”
秦烈摇头:“一起走。”
“将军!”亲兵急了,“你活着,才能帮陈厌!我们死了就死了,不值钱!”
“好。”他咬牙,“我对不住你们。”
亲兵笑了:“将军,下辈子我们还跟你。”
秦烈抹了把脸,转身往树林深处跑。
孙捕快看见,带人追上去。
亲兵们拼命阻拦,一个个倒下。
秦烈听见身后的惨叫声,心如刀割,但他不能停。
他跑出树林,前面是条河。河水湍急,没有桥。
他回头,孙捕快已经追到林边。
“秦烈,你跑不掉了!”
秦烈看着河水,又看看追兵,一咬牙,跳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他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水面。
孙捕快追到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气得跺脚。
“沿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陈厌和苏酒一路狂奔。
他们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马跑累了,就下来牵着走一段,然后再骑上跑。
中午时分,到了一座小镇。
“听说了吗?青州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事?”
“知府衙门被人闯了,还放了一把火。听说死了不少人,现在全城戒严,到处抓人。”
“谁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侄子当差,说昨晚看见一群黑衣人,武功高强,杀了十几个衙役,抢走了什么东西。”
陈厌和苏酒对视一眼,低头吃面。
吃完面,他们买了些干粮,继续赶路。
出镇时,看见墙上贴着通缉令。
画的是秦烈,还有陈厌和苏酒。
“悬赏千金,捉拿要犯。”苏酒低声念道,“赵淳动作真快。”
陈厌拉低帽檐:“走吧。”
他们刚要走,一个守城兵走过来。
“你们两个,站住。”
陈厌停下。
守城兵打量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从凉州来,去京城投亲。”陈厌说。
“投亲?什么亲?”
“我舅舅在京城做小买卖。”
守城兵盯着他们的马:“这马不错啊,不像普通百姓能有的。”
陈厌心头一紧。
苏酒上前一步,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守城兵:“军爷,我们急着赶路,行个方便。”
守城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些。
“走吧走吧。”
两人赶紧出城。
“好险。”
“以后得小心。”苏酒说,“赵淳肯定在所有关卡都设了卡。”
他们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下一个县城。
城门还没关,但盘查很严。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搜身,检查行李。
陈厌和苏酒绕到城西,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翻墙进去。
他们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
关上门,陈厌把证据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秦伯伯他们……”苏酒轻声说。
“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他说。
苏酒看着他:“先活着到京城再说。”
夜里,两人轮流守夜。
陈厌先睡。他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
苏酒坐在桌边,擦拭着弓箭。
“做噩梦了?”她问。
陈厌点头。
苏酒倒了杯水给他:“喝点水。”
陈厌接过,一口喝干。
“苏酒,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这一路,太危险了。”
苏酒摇头:“不后悔。我说过,赵淳也是我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