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还只是好奇和试探。
与钱老板相熟或仅仅是脸熟的几位食客,带着几分考较和凑热闹的心态,点了几道他们曾经在各地品尝过、却觉得四九城其他馆子总差些意思的“偏门”菜。
“掌柜的,听说你们新来的大师傅手艺通天?
那给我来一道‘西湖醋鱼’,要杭帮地道的做法,鱼肉要嫩,芡汁要亮,酸甜比例可不能差了!”
“我这有道‘东安子鸡’,当年在湘省吃过一次,念念不忘,后来再吃的都不是那个味儿,麻辣鲜香,子鸡要嫩而入味,醋香要足但不能抢了鸡肉的鲜,你们大师傅能做吗?”
“佛跳墙!
我就点佛跳墙!
材料你们看着办,但要那坛启开来,香气能勾得和尚跳墙的滋味!”
这些菜,有的工序繁琐至极,有的对调料火候要求苛刻,有的甚至是某些酒楼仗以成名的“秘方”,等闲不示外人。
跑堂的伙计记菜单时,手都有些抖,担心后厨那位年轻得过分的新师傅接不下来。
然而,所有的担忧,都在一道道色香味形俱佳、甚至比食客记忆中更为完美的菜肴被端上桌时,烟消云散,化为了更强烈的震惊与狂热。
苏辰仿佛一座深不见底的烹饪宝库,无论面对何种菜系、何种难度的要求,他都能面色平静地接下,然后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到极致的手法,将食材化为奇迹。
他对火候的掌控妙到毫巅,对调味料的运用出神入化,那些所谓的“秘方”、“诀窍”,在他手中似乎都成了可以随意拆解组合的基本元素。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有几个显然是其他大饭庄常客、或是存心想要刁难一下的食客,在尝过几道“偏门”菜后,惊疑不定之下,竟直接点起了其他知名饭庄的招牌菜!
“听说‘泰丰楼’的‘葱烧海参’是一绝,汤汁醇厚,海参软糯入味,不知贵店的师傅,可能做出那般滋味?”
“八大楼‘同和居’的‘三不沾’号称一绝,不沾盘、不沾勺、不沾牙,金黄软糯,甜香适口。
可否请师傅一试?”
“还有‘萃华楼’的‘清汤燕菜’,汤清如水,燕菜滑嫩,味极鲜美……”这些要求,已经近乎挑衅了。
每一道菜,都是别家饭庄赖以生存的“镇店之宝”,是老师傅们秘而不宣的拿手绝活,是经过无数次试验和改良才得以定型的不传之秘。
在餐饮行当里,这几乎等同于去砸别人的招牌。
后厨里,陈焕章、田正业等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他们固然佩服苏辰的技艺,但也深知同行之间的忌讳。
苏辰能做出那些偏门菜,可以说是他博闻强记、天赋异禀。
可如果连别家赖以成名的招牌菜都能完美复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传出去,是要结仇的!
然而,苏辰听到这些菜名时,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问了跑堂一句:“客人要求按照哪家的标准来做?
还是按照我认为的最佳做法?”
跑堂战战兢兢地转达了客人的原话——“就要‘泰丰楼’(或‘同和居’、‘萃华楼’)那个味儿!”
“知道了。”
苏辰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准备食材。
当“葱烧海参”那浓郁的葱香混合着海参的鲜醇弥漫开来,当“三不沾”那金黄诱人、光滑如镜的圆饼在盘中颤巍巍却丝毫不沾时,当“清汤燕菜”那清澈见底、鲜味却直透灵魂的汤盅被端出时……整个丰泽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是更大的哗然!
能做出偏门菜,可能是见识广博。
能做出失传菜,可能是家学渊源。
可如今,连竞争对手压箱底的招牌菜,都能做得一模一样,甚至……在有些食客私下的评价里,似乎比原版还要更胜一筹!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鬼神莫测!
食客们震惊了,兴奋了,疯狂了。
丰泽园中午的席位早在苏辰做出第三道“偏门菜”时就被预订一空,后来者只能排队等候,或者干脆站在一旁,就为了看一眼那些传说中的菜肴是如何从那位年轻大师傅手中诞生的,顺便闻一闻那勾魂摄魄的香气。
没有人再怀疑苏辰的实力,只剩下无尽的惊叹和好奇。
也有人私下嘀咕:“丰泽园这是把‘泰丰楼’、‘同和居’、‘萃华楼’……的大师傅全挖来了?
不可能啊!
没听说哪家的大师傅跳槽啊!
而且,就算挖来,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时会这么多家的绝活啊!”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这位新来的王师傅,其厨艺已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早已超越了菜系、流派的桎梏,窥见了烹饪之道的本质。
任何菜肴,只要他知晓其名,明了其理,便能信手拈来,甚至青出于蓝。
这种认知,让所有听闻此事的人,无论是食客还是同行,都感到一种头皮发麻的震撼。
苏辰本人却心如止水。
系统的“大成”级厨艺,赋予他的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种对食物本质、对味道组合、对火候能量的深刻理解。
所谓招牌菜、秘方,不过是特定条件下食材、火候、调味的最优解之一。
在他眼中,并无神秘可言。
他就像一位顶尖的解谜大师,拿到题目(菜名和要求),便能瞬间推演出最优的解法(烹饪流程)。
他就这样站在灶台前,从容不迫地处理着流水般递来的菜单。
从最寻常的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到偏门的汽锅鸡、樟茶鸭子,再到别家的招牌葱烧海参、三不沾……他的动作始终稳定、高效,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艺术美感。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却丝毫不见慌乱,眼神专注而清明。
这一忙,就从午市开始,直忙到了下午三四点钟。
中间只有极短暂的间隙,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口馒头垫肚子。
若非栾学堂见势头实在太火爆,而苏辰毕竟是人不是铁打的,强行以“王师傅需要歇息,准备晚市”为由,开始婉拒后续的点单(特别是那些明显刁难或重复的),恐怕苏辰能一直做到晚上打烊。
即便如此,当苏辰终于可以放下炒勺,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时,午市加下午这波突如其来的“点菜狂潮”,已经持续了足足五个多小时。
饶是他体质远超常人,连续高强度、高精度的操作下来,也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惫。
当然,更多的是满足——脑海中那不断响起的经验值提示音,虽然因为重复制作同类菜品而收益递减,但积少成多,厨艺等级后面的经验条,又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小截。
与他相比,后厨的其他人才是真的累惨了。
陈焕章、田正业、吴茂典、黄明远四位大师傅,以及那些通灶师傅、帮厨、学徒们,虽然主角是苏辰,但食客们点菜不可能只点一道,其他配套的菜肴、主食、汤品,乃至因苏辰吸引来的远超平日客流所产生的大量常规点单,都需要他们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