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沈砚之推开了县衙的侧门。
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腰悬横刀,头上戴了顶遮阳的幞头。门房老张还在打盹,听见动静勉强睁眼,见是他,含糊问了句:“沈县尉这么早出去?”
“随便走走。”沈砚之递过去几文钱,“帮我留个门。”
老张接过钱,脸上堆起笑:“您放心,随时回来都成。”
出了县衙,街面上还冷冷清清的。几家早食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得很远。沈砚之在一个摊前坐下,要了碗汤饼,两个蒸饼,慢慢吃着。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见他面生,多打量了几眼:“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来投亲的。”沈砚之说。
“投亲?”妇人压低声音,“那可得小心些。咱们清水县……唉,不是个好地方。”
“怎么说?”
妇人四下看看,凑近些:“县令李大人和赵三爷,把县里刮地三尺。前两年闹旱灾,朝廷拨的赈灾粮,全进了他们腰包。百姓活不下去,跑的跑,死的死。您看看这街上——”她指了指稀稀拉拉的行人,“以前这时候,早该热闹起来了。”
沈砚之默默听着,喝完最后一口汤。
“大娘,”他放下碗,“听说县里有个赵三爷,很有些势力?”
妇人脸色变了变,赶紧摆手:“客官可别乱打听!赵三爷的事,不是咱们能说的。”说着匆匆收了碗,转身忙活去了。
沈砚之付了钱,起身往西街走。
西街比东街更破败。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房屋低矮,不少屋顶都塌了半边。几个孩童蹲在墙角玩石子,个个瘦得皮包骨,衣裳褴褛。
快走到街口时,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处屋檐下。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简易的医摊。一块旧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板上躺着个老人,正有人在给他施针。施针的是个女子,背对着这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手法很稳,下针又快又准。
旁边围着的人低声议论:
“林娘子真是菩萨心肠,天天来这儿义诊。”
“可不,要不是林娘子,我爹上月就没了……”
“唉,可惜这么好个人,命却苦……”
沈砚之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女子的背影。不知怎的,觉得有些眼熟。
这时,那老人突然咳嗽起来,女子赶紧扶他侧身,轻轻拍背。这一转身,沈砚之看清了她的侧脸。
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嘴唇紧抿着,神情专注。额角有细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沈砚之愣住了。
这眉眼……太熟悉了。
五年前他离家投军时,有个小姑娘追到村口,塞给他一个护身符,红着眼睛说:“砚之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那时她才十六岁,眉眼还没长开,但那股子倔劲,和眼前这人一模一样。
“林……晚晴?”他下意识出声。
女子动作一顿,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眼睛里先是疑惑,随即慢慢睁大,手里的银针“当啷”一声掉在门板上。
“砚……砚之哥哥?”声音发颤。
沈砚之推开人群走过去。五年了,她长高了,瘦了,眉眼间多了风霜,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山涧里的泉水。
“真的是你?”林晚晴站起身,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都没察觉,“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清水县赴任。”沈砚之说,“你呢?怎么在清水县行医?”
林晚晴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捡药包,声音闷闷的:“我爹战死后,我娘带着我回了秦州老家。前年娘也病逝了,我就……就到处行医,半年前才在清水县落脚。”
沈砚之想起她爹林勇——那是他爹的副将,天宝元年战死在陇右。那时他还在河西,收到家书时,心里难受了很久。
“你一个人……”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林晚晴抬起头,已经擦干了眼泪,勉强笑了笑:“一个人也挺好。至少能帮帮这些人。”她指了指周围那些贫病交加的百姓。
沈砚之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重逢的喜悦,有心痛,也有愧疚——当年他答应过林勇,会照顾她们母女。
“你的药庐在哪儿?”他问。
“就在前面巷子里。”林晚晴给那老人起了针,叮嘱了几句,收拾好药箱,“要……要不去我那儿坐坐?”
沈砚之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街。路上有人跟林晚晴打招呼,她都笑着回应。沈砚之默默看着,发现她在这一带人缘很好,男女老少见了她都喊“林娘子”,语气里满是敬重。
药庐在一条窄巷尽头,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林氏医馆”四个字,字迹娟秀。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诊病的桌案,几个药柜,墙角有张小床,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养着几盆草药,绿油油的,给这陋室添了些生机。
“坐。”林晚晴搬来个小凳,“我这儿简陋,你别嫌弃。”
沈砚之坐下,环顾四周:“怎么就你一个人?没雇个帮手?”
“雇不起。”林晚晴倒了碗水递给他,“清水县穷,来看病的多半付不起诊金。我也就是勉强糊口,哪还有钱雇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他:“砚之哥哥,你瘦了。也……也黑了。”
“戍边五年,风吹日晒的。”沈砚之笑了笑。
“我听说你去河西投军了,还立了功。”林晚晴眼睛亮亮的,“怎么突然来清水县当县尉?县尉……是从九品吧?”
沈砚之沉默片刻,简略说了被排挤转业的事。
林晚晴听完,咬了咬嘴唇:“那……那李县令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让沈砚之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很清,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林晚晴看着他,忽然说:“不好,对吧?”
沈砚之抬眼。
“你从小就是这样。”林晚晴轻轻说,“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不说话,只是喝水。我爹说,这性子像你爹,太倔,容易吃亏。”
沈砚之苦笑:“看来是改不了了。”
“为什么要改?”林晚晴认真地看着他,“我爹说过,沈家男儿,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砚之哥哥,你是不是……在县衙受委屈了?”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坦荡。
沈砚之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药庐,比县衙那间冰冷的西厢房温暖得多。
“没什么委屈。”他说,“就是刚来,有些事不顺。”
“李嵩不是好人。”林晚晴压低声音,“他和赵三刀勾结,把清水县祸害得不轻。上一任县尉……就是不肯同流合污,才来三个月就‘暴病’死了。砚之哥哥,你要小心。”
又是这句话。
沈砚之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还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声。这间小小的药庐,像暴风雨中的一个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