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林晚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这个……一直给你留着。”
布包里是个褪了色的护身符,红绳已经发白,但保存得很好。
沈砚之愣住了。这是他离家时,她塞给他的那个。
“你……”他接过护身符,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一直留着?”
“嗯。”林晚晴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我想着……万一你回来了,要还给你。我爹说,沈家男儿从军,最需要平安。”
沈砚之握着护身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五年沙场,这个护身符他一直贴身带着,直到去年一次遭遇战,被吐蕃骑兵的刀划破了衣襟,护身符也丢了。他懊恼了很久。
没想到,她这儿还有一个。
“谢谢。”他说。
林晚晴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你住哪儿?县衙里?”
“西厢有间屋子。”
“那……那我能去看看吗?”她问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充,“我是说……你旧伤是不是又犯了?在河西落下的那些伤,阴雨天会疼吧?我这儿有些药膏……”
沈砚之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忽然笑了:“好。不过我那屋子破得很,你别笑话。”
“怎么会!”林晚晴眼睛又亮起来,“那我……我下午去给你送药?”
“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沈砚之问她在清水县的生活,她问他在河西的经历。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外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沈砚之起身告辞。
林晚晴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砚之哥哥,要是……要是在县衙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我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沈砚之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点头:“我会的。”
走出巷子,回到西街。街上人多了些,但大多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笑容。沈砚之走过一个粮铺门口,听见里面掌柜在吆喝:“今日米价,三百五十文一斗!要买的赶紧!”
排队的人窃窃私语,有个老汉颤声问:“昨天不还三百文吗?”
“爱买不买!”掌柜的瞪眼,“赵三爷说了,明天还得涨!”
沈砚之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拐角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深处有两个身影一闪而过。其中一个背影很熟悉——是王虎。
王虎正和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那男人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腰间挂着的玉佩在阳光下晃眼。
沈砚之闪身躲到墙后。
“……放心,李大人已经收了他的权。”是王虎的声音,“库房都接管了,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空架子?”中年男人声音浑厚,“空架子还敢在茶馆跟我的人叫板?”
“那是他不知道天高地厚。”王虎赔笑,“赵三爷您放心,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滚蛋。”
赵三爷。
沈砚之屏住呼吸。
“滚蛋?”赵三刀冷笑,“我赵三在清水县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王虎,你给我盯着他。他要老实,就让他多活几天。要是不老实……”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王虎连连应声:“是、是,小的明白。”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沈砚之等他们走远,才从墙后出来。他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渐冷。
回到县衙时,已近午时。
门房老张见他回来,赶紧开门,小声说:“沈县尉,孙师爷刚才来找过您,说李大人请您去二堂。”
“知道了。”
沈砚之回西厢换了官服,这才往二堂去。
二堂里,李嵩正在看一份文书。见沈砚之进来,他放下文书,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沈县尉回来了?一大早出去,可是体察民情去了?”
“随便走走。”沈砚之拱手。
“体察民情好,体察民情好啊。”李嵩示意他坐下,“不过沈县尉,有句话本官得提醒你——你是朝廷命官,出门在外,要注意身份。有些不该去的地方,少去。有些不该见的人,少见。”
沈砚之抬眼:“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不明白?”李嵩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份状纸,推到他面前,“今天早上,有人来告状,说你在西街茶馆,阻挠赵三爷家仆办事。可有此事?”
沈砚之扫了眼状纸——是那个疤脸的笔供,说他“无故阻挠,仗势欺人”。
“赵三爷的家仆当街强抢民女,”沈砚之平静地说,“下官身为县尉,理应制止。”
“强抢民女?”李嵩摇摇头,“那是债务纠纷,刘铁匠欠赵三爷钱,自愿以女抵债。白纸黑字的借据,合理合法。”
“自愿?”沈砚之看着李嵩,“大人可问过那女子是否自愿?”
李嵩脸色沉了下来:“沈县尉,你这是在质问本官?”
“下官不敢。”沈砚之垂下眼,“只是按《唐律》,以人抵债,需本人情愿,且需官府备案。下官查过,并无此备案。”
二堂里静得可怕。
李嵩盯着沈砚之,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沈县尉熟读律法,本官佩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沈县尉,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清水县有清水县的规矩,你若非要按律法来……怕是寸步难行。”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沈砚之也站起身:“下官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做了这个县尉,就得对得起这身官服。”
李嵩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丝……欣赏?
“罢了。”他挥挥手,“这件事到此为止。刘铁匠的债,赵三爷答应宽限几日。你今后……好自为之。”
沈砚之躬身退下。
走出二堂时,孙师爷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欲言又止。
“孙师爷有话要说?”沈砚之问。
孙师爷叹了口气:“沈县尉,您……您何必呢?李大人是好意,赵三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您退一步,大家都好过。”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西厢,他关上门,在桌边坐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碗凉水上,泛起粼粼的光。
他想起林晚晴的话:“我爹说过,沈家男儿,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也想起李嵩的话:“清水县有清水县的规矩。”
规矩?
沈砚之端起水碗,一饮而尽。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规矩,能立得住。
【第六章完】
悬念:林晚晴下午会来送药吗?沈砚之与李嵩、赵三刀的冲突会如何发展?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