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多年没见你用‘轨迹编织’了。”
格温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学院长阿尔方斯·怀特曼走到他身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法师穿着整洁的深紫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根简朴的橡木法杖，杖头镶嵌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格温低声说，目光仍落在自己的手上，“最简单的空间偏转。”
“最简单的？”阿尔方斯学院长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活了八十三年，见过能用出那种精度空间偏转的法师，不超过三个。而且他们都需要完整的咒文、法阵和至少十秒的专注时间。”
格温终于抬起头，看向老院长。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那孩子没事吧？”他问。
“吓坏了，但没受伤。托马斯也是。”阿尔方斯叹了口气，“你会让他退学吗？”
“不。”格温摇头，“恐惧是最好的老师。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尊重魔法。”
两人沉默了片刻。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们和远处几只啄食草籽的鸟儿。
“手上的伤疤在痛？”阿尔方斯突然问，目光落在格温的右手上。
格温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偶尔，”他承认，“天气变化的时候，或者……用了一些不该用的技巧之后。”
阿尔方斯学院长凝视着那道疤痕，眼神复杂。“‘烬痕’，”他轻声吐出这个古老的名词，“被终焉级魔法直接灼烧后留下的印记，无法消除，无法治愈。史书上记载，上一次出现这种伤疤，是在三百年前的‘龙脊山脉决战’后，那位与古代龙族同归于尽的大法师手上。”
格温没有接话。风吹过训练场，带来远处食堂烤面包的香气和学生们隐隐约约的谈笑声——平凡，鲜活，与“终焉级魔法”、“古代龙族”这样的词汇格格不入。
“你知道吗，”阿尔方斯继续说，声音低沉，“有时候我看着这些孩子，看着他们在课堂上笨拙地练习最基础的护盾，在图书馆为了一篇论文熬夜，在食堂争论哪个馅饼更好吃……我会突然想起一些往事。想起在北方要塞，那些比他们还年轻的孩子，如何在冰天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画出最后一个防御符文。想起在燃烧平原，一个和你当年差不多大的年轻法师，如何用身体挡在了失控的魔力洪流前，只为了给平民撤离争取三分钟时间。”
老院长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他们的名字大多没有被记住，”他说，“历史只记载了战役的名称和双方统帅。那些普通的士兵，那些年轻的法师学徒，那些在战争中无声消失的生命……他们成了数字，成了‘伤亡统计’里冷冰冰的一行。”
格温闭上了眼睛。那些画面——他刻意尘封了许多年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了回来：被魔法火焰映红的夜空，空气中弥漫的焦土与血的气味，同伴们最后的呼喊，还有那无边无际的、让人想要永远沉睡的疲惫。
“我有时会想，”阿尔方斯看着他，“你选择留在这里教书，选择这种……看似懒散的生活，是不是因为你背负着太多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太多连你都救不了的人？”
格温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缘，拿起了他那个已经凉透的茶杯。
“下节课要讲元素转化基础，”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得去准备教案了。”
阿尔方斯学院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独。
“格温，”老院长叫住了他，“那些伤疤——不只是手上的——如果太沉重，不必一个人扛着。这座学院里，记得那场战争的老家伙，不止我一个。”
格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风吹起他深蓝色长袍的下摆，露出下面一双略显陈旧的靴子。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所以我才留在这里。”
他走了，消失在通往主楼的石径尽头。
阿尔方斯学院长独自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低头看着刚才格温站立的地方。草叶上还有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从未被任何沉重的往事沾染。
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上午十点整。
新的一天，在和平的岁月里，继续向前流淌。
而在图书馆最深处的禁书区，某本用龙皮装订的古老战记中，关于“烬痕”的描述下方，有一行用早已失传的古代精灵语写下的注解：
“此痕非伤，乃誓言。背负此痕者，曾直视毁灭深渊，并选择归来，守护未烬之火。”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