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的十善居茶馆,开了有十个年头了。
正月初八,天寒地冻。刘三刀起了个大早,推开窗,外面冷的哈口气都成霜。街上还没几个人影,只有扫街的瘸腿老李,唰唰地挥着大扫帚。三刀瞧着那背影,心里头泛起股踏实劲儿——这瘸腿老李,当年也是他救下的。如今有口安稳饭吃,全仗着那十日赌约。
爹,您又发什么愣呢?身后传来儿子刘改过的声音,十五岁的小伙子,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可身板已经窜得比三刀高出半个头了。
没,没啥。三刀转身,瞧着儿子那张脸,心里头暖得像揣了块炭火。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随他娘,不像他年轻时候那股子匪气。书都学完了?今儿个有先生在茶馆说《岳飞传》,你可别错过了。
学那玩意儿有啥用?刘改过撇撇嘴,爹,您天天讲那些行善积德的故事,耳朵都起茧子了。要我说,行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啊?
三刀眉头一皱,正要训斥,里屋传来柳翠儿的咳嗽声,紧一阵慢一阵,像拉风箱似的。他赶紧进屋,见翠儿捂着胸口,脸咳得煞白,忙给她捶背:咋又咳了?昨儿个王郎中来,不是说见好吗?
翠儿摆摆手,喘着粗气道:天冷冻的,不碍事。你快去张罗茶馆吧,别误了生意。
三刀不放心,可茶馆那边确实得开门了。年关刚过,走亲访友的多,茶馆里聚着听书喝茶,一天也能挣不少。他叮嘱儿子:好好照顾你娘,别让她沾冷水。
知道了知道了。刘改过不耐烦地应着,眼睛却盯着窗外,那儿有几个半大小子勾肩搭背走过,其中一个冲他挤眉弄眼,手里头晃悠着个骰子袋。
三刀没留意儿子的神色,披上棉袄就出了门。十善居的招牌在晨风中晃荡,十善居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带着虔诚。茶馆里已经坐了几个老客,见了他都打招呼:三刀,来壶热乎的!好嘞!三刀吆喝着,手脚麻利地烧水、泡茶、摆瓜子花生。不一会儿,说书先生到了,醒木一拍,开了场:上回说到,岳飞大破金兵
茶香袅袅,人声鼎沸。三刀在柜台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十年了,他攒下不少家业,置办了三间青砖瓦房,还给翠儿打了套银首饰。虽说翠儿身子骨弱,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常想,这全是当年土地爷爷点化的功劳,不管刮风下雨每年腊月二十八,他都要去庙里守一夜,磕头上香。
可今儿个,他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咋不踏实呢?也说不上来。可能是翠儿咳得太厉害,也可能是儿子最近总往外跑,书也不好好读,问他就说去会文友。会啥文友?三刀心里嘀咕,可别是沾上了赌...
想到赌字,他浑身一激灵。十年了,他碰都没碰过牌九骰子,闻着赌馆那股子汗臭味就恶心。可他也知道,赌这玩意儿,像瘟疫,会传染,会生根。他自个儿是拔出来了,可儿子要是陷进去...
三刀哥!
一声喊,把他拉回神。抬头一看,是镇上的木匠张铁匠——当年他火里救下的那个。张铁匠如今发达了,开了间大铁器铺,生了俩胖小子,日子过得红火。他常来茶馆,不是为喝茶,是为陪三刀聊聊天。
想啥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张铁匠递过来一袋旱烟,尝尝,我老丈人从北方捎来的,够劲儿。
没啥。三刀接过烟,没吸,只是捏在手里,就是觉得...这日子太顺了,顺得慌。
呸!张铁匠笑骂,你这是贱骨头,享福都不会。要我说,你就是操心太多。改过那么懂事,翠儿嫂子贤惠,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懂事?三刀心里苦笑。最近刘改过要钱要得频繁,今儿个要买笔墨,明儿个要交会友费,昨儿个又要买新鞋。他倒不是舍不得给,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孩子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像小时候那么清澈了。
正聊着,茶馆外头一阵喧哗。几个泼皮推搡着个少年进来,那少年鼻青脸肿,正是刘改过。他身后跟着王麻子的儿子王二赖,那小子比他大两岁,一脸的横肉,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输了钱想赖账?也不打听打听,这清平镇谁敢赖我王家的账!
三刀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他冲过去,一把推开王二赖:干啥!你想干啥!
哟,这不是三刀叔吗。王二赖皮笑肉不笑,您这宝贝儿子,手艺没学到,赌技倒青出于蓝。今儿个在我家场子里,输了二十两银子,还打了欠条。您看,是还钱呢,还是按规矩...
他晃了晃手里头的字据,上头按着鲜红的手印。
三刀眼前一黑。二十两!他茶馆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他转身瞪着儿子:你...你...
刘过改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嘟囔:我就是...就是去玩玩...
玩玩?三刀扬手就是一巴掌,老子拼了命才把你从赌窝子外头护着,你倒好,自个儿往里跳!
这一巴掌打得狠,刘改过嘴角渗出血来。可他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喊:你天天讲那些行善积德的老黄历,有啥用?咱家过得紧巴巴,人家王二哥穿绸缎、吃大鱼大肉,我呢?我连个好点的笔都买不起!他指着王二赖,人家说了,只要运气好,一把就能翻身!
王二赖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嘛三刀叔,您那些故事,也就骗骗小孩。这年头,钱才是真的。要不这么着,您把这茶馆抵押了,二十两,一笔勾销。不然...嘿嘿,我可不敢保证令公子身上少不少零件。
茶馆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老客们都眼巴巴看着三刀,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三刀站着,像根木头,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十年前,他也是这么被人逼债,家破人亡。十年后,报应落到儿子身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给我三天,三天内,钱必到。成!王二赖爽快答应,三天后,我来取钱。取不到,别怪我不讲情面。他拍了拍刘改过的脸,小子,学着点,你爹这才是真赌徒的担当。
刘改过蹲在地上,抱着头。三刀看着儿子,心像被刀绞。他蹲下身,声音嘶哑:为啥?你告诉爹,为啥要去赌?
为啥?刘改过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怨恨,因为你窝囊!因为你只会讲那些没用的故事!我想过好日子,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破茶馆,听你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
三刀呆住了。他这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拼了命要给孩子积德行善的榜样,可在儿子眼里,竟成了窝囊?他扬起手,想再打,可看着儿子脸上的巴掌印,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滚。他最后说,滚回家去,别让我看见你。
刘过改爬起来,抹了把脸,跑了。
茶馆里,张铁匠叹口气:三刀,孩子小,不懂事...
不懂事?三刀苦笑,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我爹学手艺了。他呢?他学会了赌。他摆摆手,各位,今儿个对不住,提前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