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陆续散了。三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望着土地公的神像——那神像是他十年前重修的,金身重塑,香火不断。可此刻,他觉得那神像的笑容,竟有几分讥讽。
夜里,他回到家。翠儿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挣扎着起来:咋了?我听说改过在外头...
没事。三刀强挤出一丝笑,孩子打闹,不碍事。
翠儿盯着他的眼睛:三刀,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没有!三刀声音陡然提高,又软下去,我答应过土地爷爷,这辈子再不沾赌。可...可儿子...
他没说下去,翠儿却已明白了。她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冤孽啊...都是命...
三刀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皮包骨,冰凉冰凉的。他心里发慌,翠儿这病,王郎中说了,是肺痨,得用贵重的药养着。他这些日子偷偷攒钱,就是想给她买人参补补。可如今,二十两银子,把他的家底掏空都不够。
翠儿,你放心。他咬着牙,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儿子走我的老路。
夜深了。三刀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腊月还没过,月亮像把弯钩,钩得人心疼。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土地公显灵,跟他立下的十日赌约。十年了,他守住了诺言,可老天为啥又让他儿子掉进这个坑里,他想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进堂屋,点了三炷香,对着土地公的神位拜了又拜:土地爷爷,您当初点化我,我刘三刀没给您丢脸。如今您开开眼,救救我儿子...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吹来,吹得烛火摇曳。三刀抬头,看见神位上的土地公像,眼睛似乎动了动,绿光一闪而过。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叹息道:刘三刀,你的劫数,还没完呢...
三刀浑身一颤,再仔细看,神像还是那个神像,笑眯眯的,啥事儿没有。可他心里头,却像压了块千斤石,沉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翻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十三两八钱银子。还差六两二钱。他咬咬牙,把翠儿那套银首饰也拿了出来,那是他当年给她打的,平日里舍不得戴,藏在箱底。他掂量着,这套首饰,当铺里能当三两银子。
可还差三两多。他坐在屋里,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突然,他想起个人——张铁匠。张铁匠欠他一条命,这人情,能借吗?
他摇摇头。十年前他救人是图个心安,如今拿这个去要债,算啥善人?
那还能咋办?只剩一条路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十年没摸过牌九骰子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一个声音在心底说:就一次,就赌一把。二十两,一把就能翻回来。你当年不也是靠一把赌,才赢来了这十年安稳?
另一个声音在喊:不行!你答应过土地爷爷!你发过毒誓!
两个声音撕扯着,把他撕得血肉模糊。最后,他一跺脚,出了门。
他没去赌场,而是去了土地庙。庙里香客寥寥,他跪在蒲团上,从清晨跪到晌午,从晌午跪到日落。他磕了九十九个头,额头都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一片红。土地爷爷,他哽咽着,求您显灵,给指条明路。我刘三刀这辈子没求过啥,这回...这回真得求您了。
夕阳的余晖照进庙里,把土地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覆盖在三刀身上,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里,他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翠儿在厨房,正蹲在地上烧火,咳得撕心裂肺。他冲进去,见翠儿手里攥着张纸,已经烧了一半。
翠儿!你干啥!
翠儿抬起头,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笑:三刀,我都知道了。儿子欠债,我...我把房契找出来了。咱们把这房子卖了,还清债,剩下的钱,你带着改过,去外地过日子吧。我这病身子,不拖累你们...
胡说!三刀一把夺过那半张纸,果然是房契。他心如刀绞,翠儿,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翠儿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三刀,我活不了多久了。临死前,就想看着你们父子俩好好的。你别...别走老路。答应我...
她昏了过去。三刀抱着她,感觉她轻得像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把她抱回屋,盖上三层被子,她还是冷得发抖。
夜深了,镇上静悄悄的。三刀坐在床边,看着翠儿瘦得脱形的脸,又看看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他想起十年前,土地公跟他说的话:天命可改,人心最难改。
他当时以为,改的是自己的赌心。可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最难改的,是命。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翠儿,转身出了门。夜风像刀子,割得人脸疼。他一步一步,走向镇西头。那里,有间新开的赌坊,招牌上写着如意赌坊四个大字,红得刺眼。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摸了摸怀里那十三两八钱银子和一套银首饰,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
伙计热情的招呼声响起,像来自地狱的招魂曲。
三刀没回头。他既然迈进了这道门,就没打算回头。
可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土地庙的方向,那盏常年不熄的油灯,噗地灭了。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