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迈进如意赌坊那道门槛的时候,脚心都是凉的。
这地方他熟。十年前,清平镇还没有这么气派的赌坊,只有几家暗场子,全是王麻子开的。如今这如意赌坊,明面上老板是个外地来的富商,可谁不知道,背后还是王家父子把持着?王麻子老了,把明面上的事儿都交给了儿子王二赖,自己在后头数钱,继续放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印子钱。
哟,稀客啊!王二赖正坐在柜台后头,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见刘三刀进来,眼睛都亮了,三刀叔,您这是...想通了?
刘三刀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赌桌前。桌上热闹的很,摇骰子的庄家是个瘦猴儿,眼睛贼溜溜的,看见刘三刀,笑得像见了亲爹:刘爷,您可是咱们清平镇的传奇人物!听说您戒赌十年了?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刘三刀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少废话,开注。
他声音沙哑,带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那瘦猴儿瞅了瞅他,又瞅了瞅王二赖,见王二赖微微点头,这才吆喝开来:来来来,买定离手!刘爷押大押小?
刘三刀盯着那骰盅,手心全是汗。十年了,他以为这玩意儿已经从他骨头里剔出去了,可一看见,一听见,那股子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心跳加速,血液上涌,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赢,赢回那二十两,赢回儿子的前程,赢回翠儿的命。
押大。他把十三两八钱银子全推了过去。那是他十年的积蓄,是翠儿的药钱,是儿子的学费,是他和刘改过下半辈子的活路。
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刘爷好手气!瘦猴儿赔笑着,把银子推过来,开门红!
刘三刀刃没动那些银子,只是盯着骰盅:继续。
第二局,他又全押上。这回押小,一二三,小。银子翻了一倍。
第三局,再押,再赢。
第四局、第五局...他像是被什么附了身,把把全押,把把都赢。不到半个时辰,他面前的银子从十三两八钱,变成了五十多两。赌坊里的看客都围了过来,啧啧称奇:刘爷这是神了!
刘三刀却觉得不对劲。他当年赌了那么多年,太知道赌场的规矩了——哪有把把都赢的道理?这分明是...在做局。
他抬眼,看向王二赖。王二赖依旧嗑着瓜子,嘴角挂着笑,那笑里有股子阴冷,像蛇盯着青蛙。
不玩了。刘三刀把银子划拉进怀里,起身要走。
慢着。王二赖终于开口了,三刀叔,您这赢了就走,不合规矩吧?
啥规矩?
咱们如意赌坊的规矩,上桌满十把,才能下桌。王二赖慢悠悠地走过来,您这才七把,还有三把呢。
刘三刀刃攥紧了怀里的银子。他知道,只要再玩三把,这五十两保准全吐回去,说不定还得倒贴。可他要是不玩,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门。王二赖身后,两个打手已经围了过来,胳膊粗得像房梁似的。
好,三把。刘三刀刃坐回去,把银子又全掏出来。他得想个法子,赢一把就走,绝不能再贪。
第八局,他押了最稳妥的对子,赔率小,可胜率高。骰盅开,一二四,没中。五十两输了一半。
第九局,他押豹子,赔率高,可几乎不可能中。他这是赌运气,赌那万一。骰盅开,一一三,不是豹子。银子全没了。
刘三刃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三两八钱的本钱,加上赢来的,全都没了。他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三刀叔,别急啊。王二赖笑得更欢了,这不是还有第十局吗?规矩就是规矩。
我没本钱了。刘三刀声音发颤。
没本钱?王二赖眼神往下一瞟,落在他腰间,这不是还有一套银首饰吗?我听说,那是您当年给翠儿婶子打的,纯银的,老值钱呢。
刘三刀刃下意识捂住腰带。那是翠儿的命根子,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他当年打这套首饰,花光了三个月的工钱,翠儿戴上后,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笑得像朵花儿。后来她病了,怕丢,摘下来藏箱底,他说啥也不让当。
怎么,舍不得?王二赖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刀叔,您可想好了。您儿子那二十两,明儿个就得还。您要是现在不认账,我明儿个就去衙门告他欺诈,让他蹲大牢。您那宝贝儿子细皮嫩肉的,进了牢房,能扛几天?
刘三刀刃脑子里嗡嗡响。他想起儿子那张脸,想起他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喊爹,想起他娘俩受的苦...他的手,慢慢松开了,解下腰带,把那套银首饰掏了出来。
首饰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润的。他放在桌上,眼睛闭上了:押...押豹子。
这是他最后一搏。赢了,首饰能回来,还能有钱赎儿子;输了,就全完了。
骰盅摇得虎虎生风,哗啦啦的声音像催命符。瘦猴儿高喊:买定离手!
刘三刀刃没睁眼,只是听着。他听见骰子落地的声音,听见周围人屏住呼吸的寂静,听见自己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开——
他睁开眼,骰盅里,三个六,豹子!
刘爷!中了!中了!瘦猴儿夸张地喊着,这可是天大的赔率!您这套首饰,值十两,翻十倍,一百两!
一百两!刘三刀刃脑子里炸开了烟花。他赢了,他能把儿子的债还清,能给翠儿买药,能...他伸手去拿银子,可王二赖比他更快,一把按住。
慢着。王二赖笑得眼都眯起来了,三刀叔,您这可不只是赢了啊。按照咱们如意赌坊的规矩,豹子通吃,您这一百两,还得再押一把,赢了,才能拿走。
你耍赖!刘三刀怒吼,哪有这种规矩!
规矩是规矩,您当时可没问清楚。王二赖身后,两个打手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棍棒上,三刀叔,您是想在这里闹,还是想老老实实再玩一把?
刘三刀刃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局。王二赖早就算计好了,引他进来,让他赢,让他输,让他抵押,最后...让他万劫不复。
他没得选。他要是现在翻脸,别说银子拿不走,人能不能囫囵出去都是两说。他咬碎钢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好,再玩一把。
爽快!王二赖大笑,这才像当年清平镇第一赌棍的架势!
最后一局,刘三刀把一百两全押上。他盯着骰盅,眼睛血红。瘦猴儿摇骰子的手都哆嗦了,这把他要是输了,赌坊得赔上天价。可王二赖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咬咬牙,摇得更欢了。
买定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