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头七那天,清平镇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片子像纸钱似的,铺天盖地。十善居的门窗被雪封了半扇,屋里冷得像冰窖。刘三刀坐在灵堂前,盯着那口薄皮棺材,四天四夜没合眼。他眼珠子血红,下巴上的胡子都打结在一块,整个人脱了形,像从坟地里爬出来似的。
刘改过跪在旁边,面无表情。他娘死那天,他没掉一滴泪,这会儿更是像块木头。有老街坊看不过,劝他:改过,给你娘磕个头吧。
他梗着脖子:磕啥?她自己气性大,怪谁呢?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刘三刀缓缓转过头,那眼神能把人刀死:你说啥?
我说错了吗?刘改过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要不是你烂赌,她能被气死?我算看明白了,你刘三刀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谁倒霉。我娘能看上你,也算她瞎了眼。
畜生!刘三刀气的扬手就要打,可手举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这是他儿子,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怎么舍得打,可不打心里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着了似的。
打啊!刘改过把脸凑过去,你除了打老婆打儿子,还会啥?你真有本事,就不会输得倾家荡产,就不会连我娘的药钱都拿不出来!
刘三刀刃浑身哆嗦,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又生生咽回去。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爹爹真好的娃儿吗?还不如那个他从火里救出的孩子呢。
咋就变成这样了?
他想起王二赖那张脸,想起赌坊里的圈套,想起翠儿临终前那句你骨子里就是个赌徒。他明白了,王二赖不仅要毁了他,还要毁了他儿子。这是斩草除根,同时也是杀人诛心。
改过,他声音嘶哑,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可你得明白,赌这玩意儿,沾不得
得了吧!刘过啐了一口,你自己就是个老赌棍,还有脸教训我?王二哥说了,我爹当年可是清平镇第一赌神,要不是你戒赌,咱家早发达了!
刘三刀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王二赖这是把他当年的烂事儿,全翻出来当榜样给儿子看呢!他赌了一辈子,输了老婆输了家,如今倒成儿子眼里的英雄了?
你...刘三刀扬起手,这次他没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把屋里的下人都震住了。刘过改脸上浮起五个红指印,他捂着脸,眼神从惊愕变成怨毒,最后变成疯狂。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刘三刀,从今天起,我跟你一刀两断!你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你儿子!
说完,他抄起桌上的酒壶,用量的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他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
刘三刀刃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他看着王二赖,王二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三刀叔,您这是何苦呢?孩子大了,有出息,您该高兴才是。
王二赖,刘三刀刃一字一顿,你要咋冲我来都行,别祸害我儿子。祸害?王二赖故作惊讶,我这是在栽培他。您瞧瞧您,十年行善,落得个啥下场?老婆死了,儿子不认,茶馆也快关门了吧?您那些故事,骗骗小孩还行,真过日子,还得是钱。我教他的,才是真金白银的本事。
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再说了,您那儿子,天生就是块赌料。那股子狠劲儿,跟您当年一模一样。我这是成全他。
刘三刀刃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去就想拼命。可王二赖身后,四个打手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他抱着头,蜷缩着,不躲不闪,任由拳脚落在身上。浑身疼的厉害,可再疼也比不上心疼。
最后被扔出门的时候,他趴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雪片子落在他脸上,很快就化了,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回十善居。茶馆已经三天没开张了,门窗紧闭,像在为他守孝。他推开门,屋里冷锅冷灶,满是灰尘。他走到土地公的神位前,那神位是他亲手打的,用上好的檀木,每天擦拭,可这几天他顾不上,上头也落了灰。
他给土地公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声音沙哑:土地爷爷,您当年点化我,我做到了。可为啥...为啥报应落在我儿子身上?您开开眼,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