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烧了半截,忽然灭了。不是烧完,是噗地一下,像被吹灭的。三刀抬头,看见神像的眼睛,绿光一闪,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了,这回带着几分怒意,几分悲凉:
刘三刀,我当年救你,是因你还有人心。如今你儿子人心已失,神仙难救。
不!刘三刀嘶吼,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声音冷笑,十五岁,不小了。你当年十五岁,已经跟着你爹学手艺,心里头有正事儿。他呢?他心里只有赌。我早说过,天命可改,人心最难改。你改了,他呢?
三刀说不出话,只是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求您...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机会?声音幽幽叹息,机会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刘三刀,你的劫数还没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神像恢复如常。三刀瘫在地上,像被抽了筋。他明白了,土地公这次不会帮他了。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得自己走到黑。
夜里,他发起了高烧。连日来的劳累、悲痛、挨打,加上风寒,把他彻底击垮了。他躺在床上,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翠儿,一会儿喊改过,一会儿喊土地爷爷。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有人敲门。他挣扎着爬起来,开门一看,是张铁匠。
张铁匠手里端着药碗,见他这样子,叹了口气:三刀,你这又是何苦?
铁匠哥,刘三刀抓住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得帮我...帮我救救改过...
我帮不了。张铁匠摇摇头,那孩子,心已经野了。我今儿个瞧见他跟王二赖去了邻镇,说是去见世面。三刀,你知道见世面是啥意思吗?
刘三刀刃当然知道。王二赖在邻镇有间暗窑子,专门拐骗年轻姑娘,也养了一群打手,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见世面?那是要把儿子往火坑里推!
我得去...我得把他抓回来...
你抓得住他的人,抓得住他的心吗?张铁匠按住他,三刀,你先把自己身子养好。你要是倒下了,那孩子才是真没救了。
他把药碗塞进刘三刀手里:这是我媳妇娘家传下来的方子专治风寒。你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儿个,我陪你去找。
刘三刀端着药碗,手抖得洒了一半。他看着那黑乎乎的汤药,忽然想起十年前,翠儿也是这么端着药,一口一口喂他老娘。那时候他赌输了,被人打得半死,是翠儿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他跪在翠儿面前发誓,这辈子再不赌了。
可誓言管得住人,管不住命。他喝了药,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风雪更大了,刮得窗户咯吱咯吱的作响。他想起翠儿临终前说的话:别赌了,再赌,土地公也救不了你。
他以为自己改了,可改的只是形,没改的是根。他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那股子搏命的狠劲儿,全都遗传给了儿子。儿子不像他那样经历过生死,没受过神仙点化,所以走得更歪,陷得更深。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见土地公又来了,这回不是笑呵呵的老头,而是怒目金刚。指着他的鼻子骂:刘三刀,你害了自己不够,还要害你儿子!你们刘家,世代赌徒,根儿就烂了!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雪停了,天蒙蒙亮。他爬起来,披上衣裳,推门而出。他要去邻镇,要去把儿子拉回来,哪怕打断他的腿,也不能让他走自己的老路。
可他刚到门口,就听见街上人声嘈杂。有人喊:出人命了!如意赌坊出人命了!
他心里一沉,腿软得走不动道。他抓住一个路人问:咋回事?谁死了?
还能有谁?刘三刀的儿子,刘改过!
啥?!
刘三刀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