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这一跤摔得重,脑袋磕在门槛上,血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染红了半片雪地。
等他醒来,已经躺在了十善居的床上。张铁匠的媳妇在给他擦脸,见他睁眼,叹了口气:三刀,你可醒了,吓死个人。
我儿子呢?刘三刀一把抓住她手腕,改过咋样了?
张铁匠媳妇眼神闪躲,支支吾吾:你...你先养伤,别想那么多
说!刘三刀吼得喉咙声音都破了,到底是死是活?
没死。张铁匠从外头走进来,脸色铁青,可...可比死更惨。
啥意思?
你自个儿去看看吧。张铁匠递过来一件棉袄,在东街的柴市口,王二赖在那儿等着你呢。
刘三刀顾不得头上的伤,披上衣服就往外跑。张铁匠要拦,被他推开了。他冲出门,踩着半尺厚的雪,往东街狂奔。路上有人见他这模样,都躲得远远的,窃窃私语道:这刘三刀怕是疯了...
柴市口是清平镇最热闹的地儿,平日里买卖柴火、煤球,今儿个却围了一圈人。刘三刀扒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他儿子。
刘改过被绑在一根木桩子上,双手反剪,上衣扒光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脊梁。他身上全是血,一道一道的像被鞭子抽的。王二赖手里拎着根牛皮鞭子,鞭梢上还滴着血。
王二赖!刘三刀红了眼,你再敢动我儿子,老子要了你的命!
呦,三刀叔来了。王二赖皮笑肉不笑,您来得正好,咱把账算算清楚。
啥账?
昨儿个夜里,您宝贝儿子在如意赌坊,输了二百两。王二赖慢悠悠地说,这钱,是您欠的,还是他欠的呢?
二百两?!刘三刀懵了,昨儿个分明...
昨儿个啥?王二赖打断他,昨儿个您是在赌坊玩了几把,可您被抓了,银子没收了。您儿子不服气,夜里偷偷溜进去,说要替您翻本。结果呢?二百两,白纸黑字,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他抖出一张欠条,上头按着个鲜红的手印,还有刘改过的签名。
刘三刀刃冲过去想抢,被两个打手按住了。他拼命挣扎,像头困兽:你设的局!是你陷害他!
陷害?王二赖冷笑,这手印是他自己按的,字是他自己签的,我逼他了?三刀叔,您当年也是这么输光的,咋滴,轮到您儿子,就不认账了?
刘三刀刃看向儿子:改过,你说,是不是他逼你的?
刘改过抬起头,脸肿得像猪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眼神里全是倔强:没人逼我...我自己要玩的...我想翻本,我想发财...
混账!刘三刀吼道,你知不知道二百两是多少钱?把咱家卖了都不够!
我知道。刘改过咧嘴笑,血从嘴角流下来,所以我跟二哥商量好了,还不上钱,我就替他干活。二哥说了,我手气好,脑子灵,是块好料子。我给他打三年工,这债就清了。
打啥工?刘三刀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能啥工?王二赖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当年欠我爹的债,不也是拿婆娘抵债吗?您儿子这模样,卖去窑子没人要,可他的手,值钱。以后,他就给我当荷官,摇骰子、发牌,替我赚钱。
你敢!刘三刀目眦欲裂,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王二赖大笑,三刀叔,您十五岁的时候,不也进过赌场?咋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挥挥手,打手们松开刘三刀。王二赖把鞭子递过来:三刀叔,您是长辈,我今儿个给您个面子。要么,您替他把这二百两还了,要么,您亲手抽他十鞭子,算是替我出口气。抽完了,人我带走,债一笔勾销。您自己选。
刘三刀刃盯着那根鞭子,又看看儿子。刘改过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可转瞬即逝,又变成了倔强:爹,你抽吧。抽完了,我就自由了。
自由?刘三刀苦笑,你去了他那儿,还有自由?
那也比跟着你强!刘改过突然吼起来,跟着你,吃不饱穿不暖,一辈子窝在破茶馆里!跟着二哥,我能穿绸缎,能吃香的喝辣的!
这句话,像刀子,捅进了刘三刀最后一丝心软。他闭上眼睛,拿起鞭子。牛皮鞭子沉甸甸的,上头还沾着儿子的血。
爹,抽吧。刘改过转过身,把脊梁亮给他,抽重点,让我记住今天。
刘三刀扬起手,可那鞭子似有千斤重,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想起翠儿怀孕的时候,他天天摸着她的肚子,说孩子生下来,要教他读书识字,要让他堂堂正正做人。他想起儿子第一次叫他爹,口齿不清,却甜到他心窝里。他想起自己戒赌那十年,每天起早贪黑,为的就是给儿子攒个好前程。
如今,他要用自己的手,把儿子打进地狱?
打啊!王二赖催促,您要是不打,我可就带人了。到时候,可不是十鞭子的事儿了。
刘三刀刃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鞭子落了下去。
啪!
第一鞭,抽在刘改过背上,皮开肉绽。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叫。
啪!
第二鞭,血溅到刘三刀脸上,温热温热的,像翠儿临终前吐的那口血。
啪!第三鞭!
刘三刀刃每抽一鞭,自己的心就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抽得不是儿子,是他自己。每一鞭,都抽在他这十年自以为是的行善积德上,抽在他改邪归正的谎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