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到第七鞭的时候,刘改过终于忍不住了,哇地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刘三刀刃停下手,浑身哆嗦,鞭子掉在地上。他想去扶儿子,却被打手拦住了。
三刀叔,还有三鞭呢。王二赖慢悠悠地说,要么,您抽完,要么,这债还算数。
刘三刀刃看着儿子血肉模糊的背,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王二赖磕头:我求你了...别带走他...这债我还...我还还不行吗...
还?王二赖冷笑,您拿啥还?茶馆?那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我...我这条命!刘三刀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我给您当牛做马,做牛做马!
王二赖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成啊,三刀叔。您这条命,我收了。从明儿个起,您来我赌坊打杂,扫地、倒夜壶、伺候客人。干满十年,这债就清了。您儿子呢,我也不要了,让他滚蛋,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当真?
当真。王二赖挥挥手,松绑。
打手们解开了刘改过。他滑到地上,像条死狗。刘三刀扑过去抱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儿啊...爹对不住你...
刘改过睁开眼,看见爹跪在地上,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他只是推开刘三刀,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的走了。
他没回家,不知去哪儿了。
刘三刀想追,被王二赖叫住了:三刀叔,明儿个辰时,赌坊恭候大驾。您要是敢不来,咱这账,可就得重新算了。
刘三刀僵硬地点点头,转身往家走。雪还在下,他身上那件棉袄早就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像披了层铁甲。
回到十善居,他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张铁匠两口子赶来时,他正发着高烧,嘴里念叨着胡话。张铁匠媳妇给他喂药,他牙关紧咬,药都灌不进去。张铁匠急了,去请郎中,可郎中说这是失心疯,心气耗尽了,没治。
夜里,刘三刀烧得浑身通红,像块炭。他梦见翠儿,穿着当年的嫁衣,站在他面前,幽幽地说:三刀,你把儿子丢了。
他梦见土地公,怒目圆睁,指着他骂:刘三刀,你护不住妻儿,算什么男人!
他梦见儿子,浑身是血,冲他喊:爹,你抽我的每一鞭子,我都记着!这辈子,我跟你没完!
他惊醒过来,窗外天还是黑的,雪已经停了。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土地庙。庙里黑灯瞎火,那盏常年不熄的油灯,再也没亮过。
他跪在神像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喃喃自语:土地爷爷,我错了...我全错了...我不该去赌,不该信王二赖的鬼话,不该打儿子...可我现在该咋办?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破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他磕了九十九个头,额头皮开肉绽,血流到眼睛里,一片红。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戒赌成功那天,土地公跟他说的话:记住,人这辈子最大的赌局,赌的不是钱,是人心。
他当时以为,自己赌赢了人心——赢回了翠儿,赢回了家人,赢回了镇上的尊敬。可现在才明白,他输得最惨的,就是人心。他输了儿子的心,输了自己的心,也输了神仙的心。
天快亮的时候,他离开了土地庙。他没回家,而是去了镇外的乱葬岗。翠儿的坟被雪盖着,连个坟头都看不见。他跪在雪地里,用手扒开积雪,露出那块他亲手立的木牌牌,上头刻着贤妻柳氏翠儿之墓。
翠儿,他哽咽着,我没能守住儿子...我把他弄丢了...
他说着说着,就趴在坟上睡着了。梦里,他回到十年前,回到那个土地庙,回到那个风雪之夜。他看见当年的自己,年轻气盛,指天骂地。他多想冲过去,抽那个年轻的自己一耳光,告诉他:别赌!千万别赌!
可梦里,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自己一步步走向深渊,走向今天的结局。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雪又开始下了,他身上盖了层厚厚的雪,像披了层白孝布。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一步一步,往赌坊走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剩下的十年,就要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熬了。可他没得选,他欠儿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辰时,他准时出现在如意赌坊门口。王二赖正在等他,见他来了,笑得像朵花儿:三刀叔,真准时。来,先签个契。
那是一张卖身契,清清楚楚写着:刘三刀自愿在如意赌坊服役十年,为奴为仆,听凭使唤。十年期满,债务两清。
他咬破手指,按了手印。
王二赖把契纸收好,拍拍他肩膀:成,三刀叔,从今儿个起,您就是这儿的杂役了。先去吧夜壶倒了,再把地扫了。记着,别偷懒,我眼睛盯着呢。
刘三刀没说话,拿起笤帚,开始扫地。他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在扫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赌坊里客人陆续来了,烟雾缭绕,人声鼎沸。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赌桌,不敢听那些骰子声。可那些声音像长了腿,直往他耳朵里钻。
押大!
开小!
通杀!
每一声,都像抽在他心上的鞭子。
他扫着扫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二哥,今儿个有啥好玩的?
他抬起头,看见刘改过从后门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伤,可精神头十足,跟王二赖勾肩搭背,像亲兄弟。
刘三刀手里的笤帚,吧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