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手里那柄破笤帚吧嗒掉地上的时候,王二赖笑得前仰后合。
哎呦三刀叔,您这是见着亲儿子,高兴傻了?他走过去,捡起笤帚塞进刘三刀手里,可别忘了,您现在是咱赌坊的杂役,扫地是您的本分。至于您儿子嘛——他揽住刘改过的肩膀,他下载是我兄的弟,是咱们赌坊的贵客。您说,这是不是造化弄人?
刘三刀攥着笤帚,指节发白,指甲抠进木头里。他看着刘改过,那孩子别过脸去,不看他,嘴里嘟囔:二哥,别跟他废话,咱们玩咱们的。
成!王二赖一挥手,来人,给刘少爷上茶,上好茶!
立马有个伙计,端着茶盘过来,茶盘上摆着景德镇细瓷碗,盛着热腾腾的碧螺春。那伙计经过刘三刀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眼瞎啊!好狗不挡道!
刘三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笤帚又掉了。周围几个赌客哄笑起来:瞧瞧,当年的刘三刀,如今连笤帚都拿不稳!
可不是嘛,还戒赌十年呢,真是笑死人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是废物,儿子是赌鬼,绝了!
这些话像钉子,一根根往刘三刀的耳朵里扎。他低着头,弯腰捡起笤帚,继续扫地。灰尘混着烟灰、痰迹、赌徒们吐的瓜子皮,在他脚底下卷成团。他扫得很仔细,像是在清扫自己最后的那点儿尊严。
刘过坐在赌桌旁,手里捏着骰子,眼睛却瞟着这边。他看见爹佝偻的背影,在赌坊昏暗的灯光下,像张拉满了的弓,随时会断。他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可那点儿别扭劲儿一上来,他反而更狠地骂自己:活该!谁让他当年烂赌,害死了娘!
改过,发啥呆呢?王二赖捅捅他,来,哥哥教你玩把大的。
二哥,刘改过压低声音,你真要我爹在这儿扫地?多膈应啊。
膈应才好玩呢。王二赖笑得阴险,你忘了?当年你娘是怎么死的?不就是你爹赌输了,气死的吗?如今让他看着你赌,让他尝尝那滋味,这才叫报应。
刘改过沉默了。他知道王二赖在利用他,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王二赖给了他饭吃,给了他地方住,还教他本事。这十天,他住在王二赖的偏院里,吃香的喝辣的,学着摇骰子、记牌、看人的脸色。他觉得这才叫生活,这才叫男人的世界。
至于爹...他想起那十鞭子,想起爹跪在地上求王二赖的样子,心里头又恨又瞧不起。他刘改过,怎么能有这么窝囊的爹?
二哥说得对,他咬咬牙,就让他扫,扫干净点儿,别脏了您的地。
这话声音不大,可正好能让刘三刀听见。刘三刀身子晃了晃,笤帚差点又掉了。他没回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把地扫得更快。
从那天起,刘三刀在如意赌坊的日子,就成了清平镇最大的笑话。人们不是来赌钱的,是来看热闹的。看他怎么被王二赖呼来喝去,看他怎么被儿子冷眼相对,看他怎么在赌坊的烟灰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的气血。
王二赖变着法儿折磨他。夜里让他守更,白天让他倒夜壶。赌坊里有个规矩,赢了钱的客人,可以把赏钱扔在地上,让下人跪着捡。刘三刀从来不捡,他就站着像根木桩子。
有天夜里,来了个外地的豪客,一晚上赢了五百两。那人醉醺醺的,掏出一把铜板,扔在地上:赏给这老东西的!听说他当年是清平镇第一赌神?如今咋成这副德行了?
铜板滚了一地,丁丁当当响。刘三刀站着不动。
捡啊!豪客踹了他一脚,老子赏你的,你敢不要?
刘三刀还是没动。王二赖走过来,皮笑肉不笑:三刀叔,客人赏脸,您就别抻着了。
我不捡。刘三刀一字一顿,我刘三刀这辈子,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铜板。
好骨气!王二赖鼓掌,可您别忘了,您现在是我签过契的奴仆。主子让你捡,你敢不捡?
他一挥手,两个打手过来,按着刘三刀的脖子,把他往地上压。刘三刀拼死挣扎,可双拳难敌四手,膝盖还是被压得贴住了地面。那个豪客哈哈大笑,用脚把铜板踢到他面前:捡啊!捡起来,叫声爷,这钱就是你的!
刘三刀刃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血腥味满嘴。他看着那些铜板,在烛火下闪着光,像当年赌桌上的银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赌,也是为了一把铜板,跪在地上求人。如今十年过去了,他又跪下了。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他终于伸出手,捡起一枚铜板。那铜板冰凉,像块冰,冻得手心疼。他攥着它站起来,对那豪客说:爷,赏钱我收了,多谢。
豪客满意地大笑,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王二赖笑得最欢,拍着刘三刀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三刀叔。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三刀没说话,只是把铜板塞进怀里,转身继续扫地。可谁也没看见,他转身那一瞬,眼泪掉在地上了,混着烟灰,再也分不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刘三刀刃白天在赌坊扫地,夜里回十善居守灵——说是守灵,其实翠儿的坟在镇外,家里只有个空牌位。他对着牌位说话,说儿子,说日子,说自己这些天的屈辱。他总觉得翠儿在听,可牌位冷冰冰的,啥回应也没有。
刘改过偶尔也回十善居,不是看爹,是拿东西。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翠儿留下的几匹好布,三刀攒下的几本书,甚至连堂屋那口大水缸,都抬去卖了。换回来的钱,全扔进了赌坊。
刘三刀撞见过一次。那天他提前从赌坊回来,见儿子正翻箱倒柜,找出一对银镯子——那是翠儿嫁过来时,娘家给的陪嫁,她舍不得戴,藏在箱底。
放下!刘三刀冲过去抢。
刘改过躲开他,把镯子揣进怀里:老东西,这家里还有啥值钱玩意儿?
那是你娘留的!刘三刀气得浑身发抖,你卖它,就是卖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