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说得没错,刘三刀这些年,每晚子时准时去土地庙,风雨无阻。
庙里那盏油灯,他重新点上了,用的不是普通灯油,是掺了香灰和鸡血的长明灯油——这是老庙祝活着时教他用的法子,说这种灯能养魂,让孤魂不散。
他坐在蒲团上,吧唧吧唧的抽着旱烟,并对着泥像说话,一说就是一宿。
外公,今儿个茶馆来了几个生客,听我说完十日赌约,有个后生当场哭了。他说他家老子也是赌鬼,输得吊死在房梁上。他问我,怎么才能戒赌?我说,因为人心比赌桌大。
泥像没反应,可灯苗儿会跳,跳一下,像是回应。
外公,翠儿身子大好了,就是夜里总咳嗽。我给她炖了梨汤,她喝半碗,剩半碗泼了,说太甜。其实我知道,她是嫌我手上有烟味。戒赌容易,戒烟难。
灯苗儿又跳,这回跳得急了,像是在笑话他。
外公,改过那小子...哦对,现在不叫他改过了,他叫刘念善。这名字是翠儿起的,说是要把您那份善念也念上。他如今在县学读书,先生夸他聪慧,可我就怕他聪明过头,走了我老路。
灯苗儿这回不跳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像叹气。
刘三刀就明白,外公这是不高兴了。不高兴啥?不高兴他提起赌字。
您别恼,刘三刀磕了磕烟袋锅子,我不赌了,真的不赌了。这十年,我连骰子长啥样都快忘了。可我这心里头,有时候还痒,痒得想挠。我坐在这灯下,就不痒了。您说怪不怪?
灯苗儿噗地窜起来,烧得老高,像是在骂:怪个屁!你那是心里有鬼!
刘三刀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对,我心里有鬼。您是鬼,我娘是鬼,翠儿差点也成了鬼。我这辈子,就是跟鬼打交道。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因为灯影里,慢慢显出个老头,穿着粗布长袍,手里拿着烟袋锅,跟他一模一样。
外公...刘三刀喉咙发紧。
别叫外公。王德贵坐下来,抽了口烟,我没你这样的外孙。连戒烟都戒不利索,丢人。
我戒了
戒了?王德贵冷笑,那你每晚来我这儿干啥?不就是想过过干瘾,闻闻赌桌上的味儿?
刘三刀也说不出话。他没法不承认——他坐在这儿,看着灯苗儿跳,就像当年看着骰子滚。那种等待、期盼、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啊,王德贵叹口气,表面上是人,骨子里还是赌鬼。赌鬼分两种,一种是赌钱,一种是赌情。你赌情,赌你媳妇不会走,赌你儿子不会学坏,赌我这老鬼会护你一辈子。
可你想过没有,王德贵磕了磕烟袋,我也是赌鬼。我赌你三十年能改好,赌我这三百年的修行,能换你一条正路。结果呢?咱爷俩,都输了。
灯苗儿忽地灭了。
庙里一片漆黑。
刘三刀在黑暗里,听见王德贵的声音越来越远:三刀,别来了。你每来一次,我就得散一分魂气。我这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了。让我安安静静地散了吧...
外公!刘三刀喊,别散!我还没报恩...
报啥恩?你报我的恩,我报你娘的恩,你娘报你爹的恩...这恩恩怨怨,啥时候是个头?王德贵的声音像叹息,你走吧,回去陪翠儿。她比你苦,她等了你十年,等来个每晚不回家的男人。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