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王德贵虽然散了,可债还忒还。
刘三刀回家没三天,就出事了。
先是念善,半夜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念叨:老姥爷...老姥爷别走
翠儿请郎中,郎中说没病,是受了惊吓,魂儿丢了。
刘三刀知道,这是王德贵临走时,留了一缕魂在念善身上。他疼孙子,舍不得走干净。
可这么拖着,念善的魂儿就回不来了。
刘三刀没招儿了,又回了土地庙。
庙已经塌了,只剩个土堆。他在土堆前点了三炷香,念叨:外公,您要是真疼念善,就放过他。您欠我娘的,我替您还,您别祸害孩子了。
烟飘起来,绕着他转了三圈,慢慢散了。
当晚,念善烧退了,可醒来后记性差了,啥都不记得,连爹娘都认生。
翠儿哭成了泪人:这咋办?孩子傻了...
刘三刀咬牙:我造的孽,我还。
他去找了县里有名的神婆,神婆说:这是阴债,得用阳寿还。你陪你外公三年,他散了你十年寿。如今你儿子替你背了,你得还他二十年。
二十年?刘三刀算算,自己今年四十五,再少二十年,就剩五年活头了。
你还吗?
还。刘三刀说得干脆,我这条命,本就欠他的。
神婆摆起法坛,让他跪在坛前,用刀划破手心,滴了半碗血。
这血,送给阴间的你外公,就说你刘三刀,连本带利,全还清了。
血烧起来,烧出一股子青烟,烟里飘出个老头的脸,冲刘三刀笑道:三刀,够意思。
念善当晚就清醒了,抱着刘三刀脖子喊爹。
可刘三刀却觉得,自己身子空了,走路飘,吃饭没味儿,睡觉不实沉。
他明白,十年阳寿没了。
他没告诉翠儿,只是每天多干点活,把五年的日子,过出十年的滋味。
他教念善读书识字,教改过做人道理,教翠儿怎么打理茶馆。他把自己的本事,全掏出来,一点不剩。
翠儿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隐约觉得和念善生病有关,就问他道:你咋了?
没事,他笑笑,就是想把事儿做在前头。
啥事儿?
后事儿。
翠儿红了眼,没再问。
她知道,这男人心里头藏着苦,苦得说不出口。
这一年腊月二十八,是刘三刀戒赌二十年的日子。他特意关了茶馆,带着全家去土地庙。
庙早没了,只剩疙瘩。他在土疙瘩前摆了供品,上了香,烧了纸钱。
纸钱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烟里飘出个笑脸,是王德贵。三刀,王德贵说,债清了,我也该去投胎了。下辈子,我当你儿子,你当我爹,咱俩把这辈子倒过来过。
别,刘三刀摆手,我当够爹了,也当够儿子了。下辈子,咱俩当兄弟,我带你戒赌。
成!王德贵大笑,说好了,谁赌,谁断手!
话音落,烟散了。
刘三刀回头,看见翠儿抱着念善,改过扶着她的肩,一家人站得整整齐齐,冲他笑。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倒下了。
刘三刀再没醒过来。
郎中来了,说他是油尽灯枯,阳寿到了。
翠儿没哭,只是把他抬到土地庙的土堆前,让他靠着土堆躺着。
三刀,她说,你在这儿走吧,这儿有你外公陪着,不孤单。
刘三刀睁不开眼,可听得见。他听见翠儿哭,听见改过喊爹,听见念善用稚嫩的声音背诗:人之初,性本善...
他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他想说,翠儿,我对不住你,让你守了十年寡,又让你守五年活寡。
他想说,改过,爹对不住你,让你坐了大牢,还让你背了骂名。
他想说,念善,爹对不住你,让你生下来就没爹疼。
可他说不出。
他只是抬起手,往土堆里指了指。
翠儿明白了,她让人挖开土堆,里头埋着个木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