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是王德贵留下的信,还有那双银首饰。
信上最后写着:三刀,我走后,你把这首饰给翠儿戴上,就算我给你们赔罪。你们夫妻一场,不容易。
翠儿捧着银首饰,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给刘三刀戴上,戴在他干枯的手腕上。
三刀,你记着,她贴着他耳朵说,下辈子,咱不赌了,咱好好过日子。
刘三刀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他最后一口气,是叹出来的。
叹完,人就没了。
那年他五十岁,戒赌二十年,行善十年,还债五年。
他死的时候,清平镇的土地庙,又立起来了。
立庙的钱,是翠儿出的。她没给刘三刀办丧事,把钱全用在修庙上。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屋里供着两尊像。
一尊是土地公,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儿。
另一尊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烟袋锅,脚下跪个赌徒,正在磕头。
赌徒的脸,是刘三刀。
土地公的脸,是王德贵。
翠儿给这庙取了个名,叫父子庙。
庙里香火不断,来的都是赌徒。他们在这里磕头,上香,听翠儿讲刘三刀的故事。
故事讲完,翠儿总会说一句话:赌博输的是钱,而输情输命的是人。人要是能戒了赌,神鬼都敬你三分。
有人问:那刘三刀死了,去哪儿了?
翠儿指着庙里那盏长明灯:在那儿呢。他陪他外公,坐到天明。
灯苗儿跳了跳,像回应。
人们都信了。
只有翠儿知道,那盏灯,不是给王德贵点的,是给刘三刀点的。
他每晚都回来,坐在灯前,抽着旱烟,跟她说话。
他说:翠儿,我今儿个在阴间,赢了一把。
翠儿问:赢的啥?
赢了投胎的机会。他笑了,我跟阎王爷打赌,说我要是能劝十个赌徒戒赌,他就让我投胎当你的孩子。
你赌了?
赌了。
赢了没?
赢了。刘三刀的影子在灯下渐渐清晰,阎王爷说,我劝了二十个,超额完成任务。他给我个好胎,让我下辈子当念善的儿子。
翠儿哭了,又笑了:那敢情好。念善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
不,刘三刀摇头,下辈子,我叫你翠儿,你叫我三刀。咱俩平辈,当兄弟。
为啥?
因为当夫妻太累,当父子太苦。当兄弟,咱俩能一起抽旱烟,一起戒赌,一起骂那些不长眼的赌徒。
灯灭了。
翠儿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供桌上睡着了。
庙门外,天光大亮。
她走出去,看见刘改过牵着念善的手,站在晨光里。
念善冲她喊:娘,爹昨儿个夜里托梦给我,说他在阴间开了个茶馆,专门给戒赌的人讲故事。
翠儿笑了,笑得眼泪流了满脸。
傻孩子,她摸着念善的头,你爹不是讲故事,他是在还债。还他外公的,还他娘的,还我的,还你的。
还完了吗?
还完了。翠儿抬头看天,他赢了自己,也赢了命。
清河镇的土地庙,从此多了个规矩:每年腊月二十八,赌徒们都要来庙里守夜,点长明灯,讲自己的故事。
故事讲完,灯灭了,天就亮了。
赌徒们走出庙门,都说自己听见一个声音:戒了,就赢了。
那声音,有时是老头,有时是中年汉子,有时是个孩子。
可他们都知道,那是刘三刀。
他在阴间也没闲着,继续劝人戒赌。
他说,这是他欠的债,得还到下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