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古塔踉跄归来,刘三刀就觉出身子不对劲。走路发飘如踩棉花,吃饭寡淡如嚼炉灰,夜里一闭眼,魂儿就飘在床边,看着炕上自己发青发紫的身子,活像具死尸。
“你本就是死人,借尸还魂撑三天,时限到了。”王德贵抽着烟袋锅子,烟丝噼啪响,“阴间魂儿要归位,阳间壳子要散架。”
“就没别的法子?”刘三刀攥紧衣襟,指节泛白,“念善病根还在那根头发上,我得守着他!”
“有,回阴间。”王德贵眼神闪躲,“念善有翠儿护着,出不了岔子。”
“不行!”刘三刀猛地摇头,“我拼半条鬼命回来,不是为了丢下他们的!翠儿苦了这么多年,念善还没好,我走了,她们咋活?”
“你这是拿魂儿换命!”王德贵烟袋锅敲炕沿,“魂儿散了,连投胎都没机会,永世孤魂野鬼!”
“值的。”刘三刀语气平静,“当年若不是你点化,我早死八百回了。用这条捡来的鬼命,换我儿的命,换她们安稳,咋不值?”
他推开门,门轴吱呀作响,身子飘得更厉害。翠儿连忙迎上来,指尖刚触到他胳膊就缩回:“三刀,你手咋这么冰?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累着了。”刘三刀强扯出笑,他心里清楚,这是魂不附体的征兆,王德贵那三百年修为塑的肉身,撑不住了。
翠儿红了眼眶,没再追问,只是扶得他更紧:“我知道你难,不管咋样,我都陪着你,陪着孩子们。”
夜里,翠儿背对着他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刘三刀想拍她,手抬到半空却僵住——指尖正一点点透明,像浸了水的窗纸。他赶紧缩回手,攥紧拳头,用疼痛证明自己还在。
“外公,你说能撑三天,咋提前了?”刘三刀在心里呐喊。
“你心劲儿耗尽了。”王德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强撑着护住念善的那口气散了,肉身自然撑不住。”
“那咋办?求你,再给我点时间,等念善好点,等我安顿好她们!”刘三刀急得发颤。
“我帮不了你,路得你自己选。”王德贵语气无奈,“硬撑下去,不仅救不了念善,还会拖累她们沾阴气。”
“我不回阴间,死也不回!”刘三刀语气斩钉截铁,“我欠她们的,得还清!”
次日清晨,刘三刀下床时踉跄着差点跪下。翠儿扶着他,眼泪直流:“三刀,你别硬撑了,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走了?”
“傻丫头,说啥胡话。”刘三刀擦去她的泪,“我还要看着念善下地走路,看着他叫我爹呢。”
炕头的念善小脸惨白,呼吸微弱。翠儿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他,药汁流出来,就轻轻擦掉。“念善乖,喝了药就好了,爹还陪着你呢。”
刘三刀接过药碗,手抖得勺柄撞碗沿,叮叮作响:“我来喂,你歇会儿。”他喂得极慢,每一勺都吹温,生怕烫到孩子。
念善喝了半碗药,缓缓睁开眼,盯着他看了半晌,用尽力气挤出一个字:“爹……”
刘三刀心口一烫,泪水差点掉下来:“爹在,爹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念善嘴角扯了扯,又睡了过去,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翠儿站在一旁,眼泪吧嗒掉:“三刀,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宁愿你好好的,也不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