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被困在灯里的头一晚，就明白啥叫“生不如死“。
他看得见，听得见，甚至闻得见——翠儿熬药的苦味、改过读书的墨香、念善身上的奶腥气，都清清楚楚往他鼻子里钻。可他摸不着，碰不到，喊破了嗓子，他们也听不见。
他像被关进个透明的琉璃罩子，成了家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起初他急，急得在灯里转圈，火苗被他带得忽高忽低，把翠儿吓了一跳，以为灯要灭了，赶紧添油。她哪里知道，那跳动的火苗，就是她男人？
“三刀，是你吗？“她对着灯说话，声音颤得像风中的蛛丝，“要是你，就跳三下。“
刘三刀赶忙让火苗连跳三下。
翠儿眼泪“吧嗒“就下来了，伸手想摸灯，又怕烫着，指尖在离灯一寸的地方停住，哆嗦着：“真的是你...你个狠心贼...你倒是显个形啊...“
刘三刀也想显形，可他刚成灯鬼，道行浅，只能让火苗跳，变不成人样。他急得在灯里喊：“翠儿！你摸！摸灯座子，我暖气儿传给你！“
灯座子果然热了，像揣了个小火炉。
翠儿感受到了，哭得更大声：“三刀...你冷不冷？灯里头黑不黑？你一个人...怕不怕？“
怕？刘三刀苦笑——他怕得很。怕翠儿守不住，怕孩子们受欺负，怕自己这三年熬下来，最后啥也留不下。
又怕...又怕自己习惯了这灯里的日子，不愿走了。
第一年，最难熬。
翠儿天天对着灯说话，从早说到晚，说得嗓子都哑了。她说茶馆生意，说改过的学业，说念善的病情，说得最多的，是骂王德贵那个老鬼。
“你个老不死的！“她对着灯骂，“你算计了一辈子，临了把自个儿女婿算计进灯里！你心咋这么狠？“
灯苗儿跳了跳，像王德贵在回嘴：“我这不是考验他嘛...“
“考验个屁！“翠儿端起灯，走到土地庙废墟上，对着那堆破砖烂瓦骂，“你出来！咱俩当面锣对面鼓！你把我男人还我！“
砖堆里飘出股青烟，王德贵真出来了，可身影淡得跟风似的：“翠儿，别骂了。我这三百年修行，全砸在这灯上了。灯在，我在；灯灭，我散。你以为我想让他困里头？我比你还舍不得。“
“那你放他出来！“
“放不了。“王德贵叹气，“他自愿的。要救人，就得舍己。这是他自个选的道。“
翠儿不骂了，抱着灯哭，哭得肝肠寸断。
刘三刀在灯里，也哭。鬼哭不出眼泪，可火苗被他的阴气影响，“噗噗“地冒黑烟，把灯罩子都熏黑了。
第二年，好过些。
改成长了，十六岁的小伙子，身板儿硬了，心性也稳了。他不再天天对着灯喊爹，而是把灯擦得干干净净，摆在堂屋正中，每天出门前，上三炷香，磕三个头。
“爹，“他对着灯说，“今天学堂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说秋闱有望。您在里头，也替我高兴高兴。“
灯苗儿往上窜了窜，像是在笑。
念善也好了，七岁就能背《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他最爱趴在灯跟前，小声说：“爹，我今天学了个新字——赌。先生说，这字不好，可我觉得，爹您把赌字戒了，这字就好。您说是不是？“
灯苗儿跳三下，表示“是“。
翠儿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头踏实了些。她不再天天哭，而是把茶馆经营得红红火火，还收留了三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教她们煮茶、算账、做人。
她给茶馆改了个名，叫“三刀茶馆“，招牌上用红漆写着：“戒赌行善，一杯清茶“。
生意好得不得了，人人都说，沈家的老板娘，是女中豪杰。
只有翠儿自己知道，她每天夜里，关了店门，端着灯回屋，跟灯里头的男人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灯油没了，她觉得冷，醒了就添油，添完油接着睡。
她这三年，是跟灯睡的。
第三年，灯油快耗尽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正是当年刘三刀戒赌的日子。翠儿端着灯，发觉火苗小了，只有指头肚大。她知道，时候到了。
她把改过和念善叫到跟前，说：“你们爹，要走了。“
两个娃儿“扑通“跪下，对着灯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