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鼓声刚落,柴荣便屏退左右,快步走向丞相府。
方才朝堂上,众人围绕楚地粮价、闽地铁器调拨争论不休,却无一人提及被收监的宗室子赵弘殷与文臣慎温其,这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林缚卧病时,魏明远等人趁机罗织罪名,将与林缚有旧的赵弘殷和慎温其打入天牢,美其名曰“查勘通楚嫌疑”,实则是想借宗室与文臣的案子,牵连更多人。
丞相府的茶刚沏好,柴荣便开门见山:“范相,今日朝上,竟无一人为赵弘殷与慎温其说话,难道真要让他们蒙冤至死?”
范质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抬眼道:“陛下急,老臣懂。但救这二人,得等个合适的人说合适的话。”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叩,“赵弘殷是太祖(郭威)亲封的南阳侯,慎温其是江南大儒,这二人的案子,宗室来说情,是‘徇私’;外臣来进言,是‘离间’——毕竟魏明远他们咬着‘通楚’的由头,谁先开口,谁就可能被贴上‘结党’的标签。”
柴荣眉头紧锁:“那要等谁?”
“等一个既非宗室、又非外臣,却能让满朝无话可说的人。”范质微微一笑,“比如,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
话音刚落,府外传来通报:“前镇国将军符彦卿求见。”
柴荣眼睛一亮,符彦卿是郭威麾下老将,战功赫赫,既非柴荣心腹,也不属任何派系,更与赵弘殷、慎温其无深交,由他开口,最是妥当。
符彦卿走进来,未及寒暄便跪地叩首:“陛下,臣今日斗胆进言,为南阳侯赵弘殷与文臣慎温其辩冤!”
柴荣忙扶起他:“符老将军请讲。”
“赵弘殷镇守北疆时,契丹三次来犯,皆被他击退;慎温其在江南推行税法,为朝廷增收粮税二十万石。
此二人若有反心,北疆早已失守,江南税银何来?”符彦卿声如洪钟,“魏明远说他们‘通楚’,却拿不出半封书信、一件物证,仅凭林缚曾与二人议事便定罪,这是寒天下忠臣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柴荣与范质:“如今契丹在北境磨拳擦掌,吴越虽遣使称臣却心怀观望,陛下正需上下一心。
若连宗室与文臣都能随意构陷,谁还敢为朝廷效力?内失人心,外有强敌,这天下……”
“老将军不必多言!”柴荣打断他,心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符彦卿的话,字字都戳在他最忧心的地方——他不怕朝臣争斗,怕的是人心离散,怕的是外敌趁虚而入。
“陛下,臣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赵弘殷与慎温其绝无反心!”符彦卿再次叩首,“若陛下信得过老臣,便请释放二人,以安朝野之心。”
柴荣望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将军,忽然想起郭威临终前的嘱托:“符彦卿为人刚直,可托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准奏!传朕旨意,大赦东南,释放慎温其,任其为江南税监;令赵弘殷归家思过,罚俸一年,仍掌北疆防务!”
三日后,天牢外。
赵弘殷身着囚服走出,见柴荣竟亲自候在宫门口,一时愣住。
柴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北疆还等着你守,莫负太祖与朕的期许。”
赵弘殷眼眶一热,跪地叩首:“臣……臣万死不辞!”
起身时,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慎温其,这位文臣虽面带倦容,额角却缠着绷带!
那是在牢中为护卷宗,被狱卒推搡撞的。两人目光交汇,隔着数步距离,同时抱拳。
没有寒暄,没有抱怨,只有一个坚定的眼神,一个厚重的抱拳。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彼此的敬重,更有对这乱世中难得清明的默契。
符彦卿站在宫墙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捋了捋胡须。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进言,不仅救了两个人,更帮柴荣稳住了人心。
而这一切,正如范质所说,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险,总要有人冒——不为私利,只为这风雨飘摇的后周,能多几分安稳。
消息传到户部衙署时,林缚正对着楚地的新麦样本出神。
赵普将事情原委说罢,笑道:“陛下这步棋走得妙,既解了宗室之困,又安了文臣之心。”
林缚拿起一粒麦子,对着阳光细看,忽然道:“你看这麦粒,外壳再硬,也得有内里的仁才能发芽。这朝堂啊,就像这麦壳,看着风风火火,实则最要紧的,是内里那颗‘仁心’。”
他将麦粒放回盘中,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新犁翻土的声音隐隐传来,混着远处孩童诵读农桑歌谣的声音,像一曲越来越清晰的希望之歌。
赵普刚走,林缚指尖还捏着那粒楚地的新麦,赵匡胤这个名字突然在心头撞了一下,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他早知道赵弘殷是赵匡胤的父亲,只是先前诸事繁杂,竟没细想这层渊源。
如今赵弘殷沉冤得雪,那位未来的宋太祖,此刻该在何处?
“李虎。”林缚扬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