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李虎推门而入:“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南阳侯赵弘殷府上是否有个叫赵匡胤的儿子,年岁约莫二十上下,性子……该是爽朗好动的。”林缚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声张,只看他平日常去何处便可。”
李虎虽疑惑大人为何突然打听一个宗室子弟,却还是沉声应下:“属下这就去。”
三日后,李虎带回消息:“大人,赵侯爷确有一子名匡胤,年方二十,不爱守在府中,常去城西的校场练箭,偶尔也会去汴河岸边的酒肆与军中子弟聚饮。
听说他箭术极好,在校场常与人比箭,却从不恃强凌弱,输了便爽朗认输,赢了也只讨杯酒喝,倒有几分侠气。”
林缚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练箭、聚饮、侠气……倒与史书中那个“勇略过人,善骑射”的形象对上了。
他起身道:“备马,去城西校场。”
校场上尘土飞扬,十几个劲装汉子正围着看一场比箭。
林缚挤进去时,正见一个身着玄色短打、身形挺拔的青年立在靶前,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远处的红心。
“嗖!”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围观者爆发出喝彩,青年却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转头对身旁输了的汉子道:“张兄,承让了!今晚的酒,我请!”
那汉子虽输了,却也心服口服:“匡胤兄弟箭术越发精进了,这酒我请得心甘情愿!”
林缚看着那青年转身时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浑身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英气。
这便是赵匡胤?果然有股乱世中难得的磊落。
正思忖间,赵匡胤已大步走过来,路过林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打量了他两眼,眼前这人虽穿着常服,却气度沉稳,尤其那双眼睛,平和中带着洞察,不似寻常看客。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也是来练箭的?”赵匡胤抱拳问道,声音洪亮。
林缚回礼一笑:“只是路过,见赵公子箭术精湛,便多留了片刻。”
“先生认得我?”赵匡胤挑眉。
“南阳侯府的匡胤公子,在校场名声不小。”林缚指了指靶心,“方才那一箭,力道与准头都恰到好处,公子是下过苦功的。”
提到箭术,赵匡胤来了兴致:“先生也懂箭?”
“略知一二。”林缚道,“箭术之道,在于心手合一。公子方才引弓时,气息沉稳,显然是沉下心了。”
这话正说到赵匡胤心坎里,他父亲常教他“射以观德”,说的便是射箭时的心境。眼前这人看似文弱,竟能一语中的。
他顿时生出好感,伸手一引:“先生若不嫌弃,那边酒棚有新酿的米酒,我做东,请先生喝一杯?”
林缚正有此意,欣然应允:“恭敬不如从命。”
酒棚里,两碗米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赵匡胤说起北疆的风光,说他随父亲守边时,曾追着契丹骑兵跑了三十里,最终一箭射落对方的旗手;也说起对朝堂的看法,直言魏明远之流“拿着刀枪吓唬百姓,算不得真本事”。
林缚静静听着,偶尔插言,说起楚地的新犁如何省力,说起农户握着新麦种时的笑脸。
赵匡胤听得入神,放下酒碗道:“先生说的这些,比射箭有意思多了。我总觉得,守着北疆不让契丹进来是本分,可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才是真正的大事。”
“赵公子说得是。”林缚笑道,“刀枪能护一时安稳,田畴里长出的粮食,才能护长久太平。”
赵匡胤猛地灌了口酒,看着林缚道:“先生这话,我爹也说过类似的。他常说,林缚林大人是个干实事的,可惜前些日子病了……对了,先生认得林大人吗?”
林缚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笑了笑:“略有交情。”
夕阳西下时,两人拱手作别。赵匡胤握着林缚的手道:“先生若不嫌弃,改日可来府中坐坐,我爹常念叨林大人推行的新政,说得多听听才好。”
“一定叨扰。”林缚点头。
回程的马背上,林缚望着汴梁城的轮廓,心里渐渐敞亮。
他想起史书中那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帝王,再想起今日酒棚里那个为农户生计而感慨的青年,忽然觉得,历史或许就像那粒麦种,落在不同的土壤里,未必会长出一模一样的苗。
至少此刻,他看到的,是一个心系百姓、胸怀坦荡的青年。
而这样的人,无论将来走向何方,若能多一分对“田畴”与“民心”的敬畏,于这乱世而言,便是幸事。
晚风拂过,带着麦香,林缚轻轻勒了勒缰绳。有些相遇,或许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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