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林缚依约前往南阳侯府。
府门刚开了条缝，就见赵匡胤提着柄长剑从里面大步出来，见是他，眼睛一亮，忙收了剑：“先生可算来了！我爹今日特意歇了公务，在后院等着呢。”
穿过回廊时，正撞见赵弘殷在给一株老槐树修剪枯枝。
他穿件半旧的青色常服，手上沾着泥土，若不是腰间那枚象征爵位的玉佩，倒像个寻常老农。
“爹，林先生来了。”赵匡胤喊道。
赵弘殷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缚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感激：“林大人，老夫……多谢了。”
他知道自己能平安出狱，林缚在其中虽未明着发声，却少不了暗中周旋。
林缚拱手道：“侯爷言重了，皆是陛下圣明。”
三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赵弘殷让人端来新摘的柿子，笑道：“这是后院自己结的，林大人尝尝。”
赵匡胤性子急，刚坐下就问：“先生，前日你说楚地的新犁能省力三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我在北疆时，见那边的犁笨重得很，农户耕一天地，腰都直不起来。”
林缚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上：“赵公子看，这是改良后的曲辕犁，犁辕是弯曲的，转弯灵活，女人和孩子都能驾得动。”
他指着图纸上的铁制犁铧，“这里用了更坚韧的铁料，入土更深，还能节省牛力。”
赵匡胤越看越入迷，手指在图纸上比划：“若是把这犁稍改改，换成适合北疆冻土的样式……”
“公子有此心，便是农户之福。”林缚点头，“北疆多寒，犁铧需做得更薄更利，才能破开冻土。我已让铁工坊试着打制，过些时日可送几具去北疆试试。”
赵弘殷在旁静静听着，忽然道：“林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你推行新政，得罪了不少豪强权贵，甚至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林缚拿起个柿子，慢慢剥开：“侯爷守北疆，与契丹搏杀，又图什么呢？”
赵弘殷一怔。
“图的是北疆百姓能睡个安稳觉。”林缚看着他，“我推广新犁、新种，图的是天下农户能多收几担粮。都是为了‘安稳’二字，没什么值不值得的。”
赵弘殷沉默片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安稳’。林大人放心，北疆若试成了新犁，老夫亲自写奏折，让各地都学起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喧哗。管家匆匆进来禀报：“侯爷，魏指挥使带着人来了，说要查……查府中是否私藏楚地铁器。”
赵匡胤猛地拍案而起：“他敢！”
赵弘殷按住儿子，沉声道：“让他进来。”
魏明远带着十几个禁军闯进来，目光扫过院中的三人，最后落在林缚身上，阴阳怪气道：“林大人也在？倒是巧了。末将奉陛下旨意，查抄南阳侯府私藏的楚地铁器，还请侯爷莫要为难。”
他身后的禁军正要动手搜查，林缚忽然开口：“魏指挥使，不知陛下的旨意，可否让在下一观？”
魏明远脸色一僵：“陛下的旨意，岂是你能随意看的？”
“哦？”林缚挑眉，“那便是没有旨意了。魏指挥使身为禁军统领，不经陛下允准，擅闯侯爷府邸，这是想做什么？”
魏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本是想借搜查之名，给赵弘殷难堪，顺便看看能不能抓到林缚的把柄，没想到林缚会直接戳破。
赵弘殷站起身，冷冷道：“魏指挥使若有旨意，便请拿出；若无，就请带着你的人离开。
南阳侯府虽不比从前，却也容不得人随意撒野。”
赵匡胤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眼神锐利如箭。
魏明远看着这父子俩，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林缚，知道今日讨不到好，狠狠瞪了眼手下：“我们走！”
等人走远了，赵匡胤怒道：“这魏明远，分明是故意找茬！”
赵弘殷却看向林缚：“林大人，这梁子，怕是结深了。”
林缚剥开的柿子放在桌上，红得透亮：“结了便结了。他忌惮的，从来不是侯爷，是陛下推行的新政，是农户手里的新犁。可只要地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多，百姓的心一天比一天稳，他再跳，也掀不起什么浪。”
夕阳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图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匡胤看着图纸上的新犁，忽然道：“先生，下次铁工坊试做新犁，可否让我去看看？”
林缚笑了：“求之不得。”
他知道，魏明远的挑衅，不过是乱世棋局中的又一步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