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拳砸在掌心:“我懂了!就像这麦种,撒下去的时候看不出啥,等开春长出苗,漫山遍野都是,到时候,谁想挡都挡不住!”
暮色漫上来时,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子。
农户们扛着农具往营里走,士兵们帮着老弱挑担,炊烟混着麦香,在北疆的黄昏里漫开。
“走吧。”林缚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还得教他们育冬麦的苗。这世道要变,急不来,得像种麦一样,一犁一犁耕,一穗一穗收。”
赵匡胤跟上他的脚步,忽然笑道:“等将来太平了,我就在这北疆开片地,用你改良的最好的犁,种最壮的麦。”
“我就住在你隔壁。”林缚回望他一眼,眼里映着夕阳的光,“农学堂的孩子长大了,该教他们怎么把新粮种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两人的笑声混在晚风里,吹过翻涌的麦浪,吹过坚实的城墙,像在给这乱世,悄悄埋下一个关于太平的约定。
天刚蒙蒙亮,赵匡胤便牵着两匹老马过来,马背上驮着水囊和干面条。
“北边刚消停些,去看看边境的屯田能不能往那边扩些。”他说着,将缰绳递给林缚,“路不好走,委屈兄弟了。”
林缚接过缰绳,指尖触到冰冷的皮革,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他听过太多关于边境的惨烈,却从未亲眼见过。
往北走了不到半日,田埂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土坡。
起初还能见到几个破败的村落,断墙上留着箭簇的痕迹,屋檐下的蛛网蒙着厚厚的灰,像多年无人踏足。
“这是去年契丹掠过时烧的。”赵匡胤勒住马,指着一片焦黑的屋架,“村里人本想等开春回来重建,没承想……”
他没说下去,只是催马往前走。
再往前,连残破的屋舍都没了。
风卷着沙砾掠过旷野,掀起一片片枯黄的草屑,露出底下散落的白骨。
有的嵌在土里,只露半截;有的歪倒在乱石堆旁,骨节上还沾着发黑的布片。
林缚的呼吸猛地滞住,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课本里“白骨露于野”的字句,此刻化作冰冷的实物,刺得他眼眶发疼。
“停!”他忽然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一具蜷缩的骸骨旁。
那骸骨小巧,看骨骼像是个孩子,指骨紧紧攥着,仿佛临死前还在抓什么。
不远处,另一具骸骨的胸腔裂开,肋骨断得七零八落。
“这是……”林缚的声音发颤,他知道古代战乱的残酷,却没料到会是这般景象。
赵匡胤也下了马,脸色沉得像北疆的天:“契丹人掠境,不单抢粮,还抓人。若是遇上抵抗,便屠村……这些,都是没来得及逃的。”
林缚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转身扶着马腹干呕起来。
他吐不出什么,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往这边走,还有更糟的。”赵匡胤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痛。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着更多骸骨,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相互拉扯的姿势。
忽然,林缚看到不远处的土坡下,有几个黑影在蠕动。
“那是……”
“活人。”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冰,“去年冬天雪大,逃不掉的人就躲在这儿。”
两人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三个形容枯槁的人,皮肤像干硬的树皮,眼窝深陷,正围着一具刚死去的躯体,手里拿着石块,一下下砸着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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