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后,药元福望着冯道:“冯公,真要让农户去筑坝?他们刚收完麦,本想歇口气。”
冯道望着案上的凉茶,忽然笑了笑:“你当他们是为了朝廷筑坝?他们是为了自家仓里的麦。
契丹抢了粮,他们冬天就得饿肚子,这道理,林缚懂,农户们更懂。”
………
归程行至北疆军营路途大半,忽闻前方村落传来哭嚎,凄厉得像被扯断的弦。
赵匡胤勒住马,玄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不对劲。”
林缚心头一紧,跟着他策马转过山坳,眼前的景象比那天的白骨更刺目。
几个穿着侍卫亲军甲胄的兵卒,正将哭喊的妇人往破屋里拖,地上散落着撕碎的衣裳,一个老者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袋没来得及藏的麦种。
“狗娘养的!”赵匡胤的声音像淬了冰,长枪“呛啷”出鞘,寒光劈开暮色。
为首的恶将刚把一个少女按在地上,闻言回头,脸上还挂着狞笑:“哪来的野狗……”
话没说完,咽喉已被枪尖洞穿。
赵匡胤手腕一拧,枪尖挑着那头颅甩落在地,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眼神却比北疆的寒风更冷。
其余兵卒吓破了胆,有的拔刀反抗,有的跪地求饶,被他枪起枪落,转眼间放倒一片。
林缚勒马立于一旁,指尖因用力而掐进掌心。
他见过赵匡胤在田埂上教农户扶犁的温和,见过他谈及贺贞时的哽咽,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狰狞的狠厉。
那长枪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碾碎一切罪恶的决绝,血珠溅在麦垛上,红得像烧起来的火。
最后一个兵卒被挑断脚筋,惨叫着滚在地上。
赵匡胤拄着枪喘粗气,甲胄上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滴,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坑。
“将军……”一个幸存的妇人抱着孩子,抖得不成声。
赵匡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退了些,声音却依旧沙哑:“去收拾东西,跟着我们回营。”
林缚翻身下马,走到那具恶将的头颅旁,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却强忍着没吐。
他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忽然明白,乱世的残酷从来不止于外敌,当本该护民的刀枪对准百姓,人间便成了无间地狱。
“这些人……”林缚的声音干涩,“不是朝廷的兵吗?”
“兵?”赵匡胤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用枪尖挑起那亲军的甲胄,“披着人皮的豺狼!契丹人在边境杀人,他们在后方嚼食自己的百姓,比契丹人更该死!”
破屋里传来少女的哭声,林缚走过去,见她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那是她母亲的衣裳。
他蹲下身,想递块干粮,手却顿在半空。
“兄弟!”赵匡胤走过来,长枪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知道我为啥见不得这个?”
林缚抬头看他。
“当年契丹破城,贺贞就是被这些‘自己人’推出去的。”赵匡胤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们抢了百姓的粮献给契丹,为了讨好敌军,把女人当牲口一样送出去……”
林缚的心像被重锤砸中。
他终于懂了,为何赵匡胤对这些败类如此痛恨,为何他说“守着城墙”比什么都重要。
这乱世的炼狱,从来不是单一的火焰,而是内外勾结的业火,烧得百姓无立足之地。
“你以为契丹人为什么敢南下?”赵匡胤指着那些亲军的尸体,“就是因为这些蛀虫在掏空自己的根基!城防再坚固,内里烂了,迟早得塌!”
他转身扶起那幸存的妇人,声音缓和了些:“别怕,跟着我们走。到了营里,有麦粥喝,有地方住。”
林缚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冯道说的“万人共撑”。
是啊,要挡住契丹的铁骑,先得剜掉这些附骨的毒疮;要种出能活人的麦,先得守住不让豺狼啃食田苗的底线。
归途的月色格外冷。
林缚看着赵匡胤肩上那道新添的刀伤,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忽然觉得,自己改良的新犁、磨出的麦种,终究得有足够坚硬的盾来守护。
“匡胤,”林缚轻声道,“回去后,我想跟你学枪法。”
赵匡胤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好。学会了,不单能护着麦子,还能砍狼。”
风掠过旷野,带着血腥味和麦香,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林缚望着天边残月,忽然彻底明白,这乱世从不是靠一犁一锄就能耕平的,得用枪尖劈开荆棘,用刀刃守护希望,才能让那些麦种,有机会落在能发芽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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