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缚望着那片新叶，脸色稍缓。他知道，桑维翰的算盘打得精，张彦泽的刀磨得快，契丹的马跑得急，可这天下的土地，终究是认种子不认刀的。
………
吴越皇宫·城墙
钱弘俶的手指抠着城砖缝隙，指节泛白。夜色把白日里难民倒下的身影拓在他眼底，挥之不去……
那些捧着破碗的手、枯槁的脸，还有最后望向城楼时那抹绝望的光，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他们本可以活的。”他声音发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若我早一日开仓放粮，若我早一步调派船队，若我……”
“没有若。”孙太真挨着他坐下，披风往他肩上拢了拢，“你连夜调了三艘粮船，又让人把宫里的棉被都拆了分给难民，已经做得够多了。”
钱弘俶猛地转头，眼眶泛红：“够多？看着他们倒在面前，这叫够多？”
他抬手捶了下城墙，闷响在夜里荡开，“我是吴越之主，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算什么君主？”
孙太真握住他的手，那只握惯了朱笔的手此刻冰凉发抖。
“你可知‘悲悯’二字，拆开来看是什么？”
她轻声道，“‘悲’是见人苦难心有不忍，‘悯’是知其不易仍想托底。你见不得他们死，这是悲；你拼力救他们，这是悯。可世间事，从来不是有心就能周全。”
她指着远处港口的灯火：“你看那些船，装着粮往宣阳门去，那是你昨夜调的；你看城门口的粥棚，冒着热气，那是你让人支的。
这些不是虚的，是真能让活着的人活下去的实在。”
钱弘俶望着港口的光，喉结滚动。
孙太真继续道：“空坐在这儿自责，不如想想明日怎么把粮分给更多人，怎么让逃难的人有地方住，怎么让张彦泽的箭雨伤不到百姓。
责任不是挂在嘴边的，是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慢慢松开城砖，转而握住孙太真的手。
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驱散了些寒意。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光难受没用，得让剩下的人好好活着。”
………
宣阳门·城墙
林缚站在城头，望着契丹铁骑扬尘退去的方向，指尖捏着一支射在盾牌上的箭矢：箭头是钝的，箭杆上甚至没刻编号。
他忽然沉声道：“是试探。”
“试探？”石守信皱眉，“用这么大动静试探？”
“钝箭无锋，虚张声势。”林缚将箭矢扔在地上，靴底碾过箭杆，“他在看咱们的布防，看谁在守城，看盾牌手的反应速度……刚才箭雨最密时，西北角的新兵盾阵晃了一下，他肯定看见了。”
话音刚落，探马从城外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时甲胄叮当作响：“林先生，叛军大营在埋锅造饭，张彦泽正围着沙盘说话，看那样子，像是在分兵。”
“分兵？”林缚走到箭楼边，抓起望远镜望去。
敌军大营里果然有小队骑兵出营，沿着城墙往东西两侧去了，人数不多，却带着攻城梯。
“他想声东击西。”石守信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掌心按着刀柄，“正面射箭是幌子，真正要攻的是两侧的矮墙。”
林缚点头：“西侧矮墙后是民房，便于隐藏；东侧靠近河沟，梯子搭起来方便。他算准咱们主力在正面，两侧兵力薄弱。”
“那现在……”
“把新兵调去西侧，”林缚打断他，语速极快，“让老卒守东侧，告诉他们，梯子一靠上墙头，就往下扔火油桶。张彦泽的人惯会趁乱爬墙，别给他们留活口。”
赵匡胤应声而去，铠甲摩擦声消失在楼梯口。
林缚重新望向叛军大营，炊烟缭绕中，他仿佛能看见张彦泽那张阴鸷的脸。
这人向来如此，表面凶狠如狼，实则算计如狐，钝箭试探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藏在炊烟后面。
果然，未过半个时辰，西侧矮墙传来惊呼。
几个黑影借着民房屋檐的掩护，已将梯子悄悄架上墙头，带头的汉子正抓着梯阶往上爬，嘴里还叼着短刀。
“火油！”守将嘶吼声刚起，火油桶便顺着墙缝滚了下去。
只听“轰”的一声，火焰顺着梯子往上蹿，把那几个黑影裹在火里，惨叫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东侧河沟也响起厮杀声，却是林缚早有准备，命令老卒守在暗处，等叛军梯子刚挨到墙，就用长钩把人钩下来，摔进结冰的河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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