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残雪还没化尽,赵家宅院里的梅枝却已被马蹄踩断。
赵弘殷拄着拐杖站在廊下,咳得腰都直不起来,看着儿子赵匡胤正往腰间缠护心甲,铁环碰撞的脆响在死寂的宅院里格外刺耳。
“你要去哪?”老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提着刀冲出去,把契丹人砍个干净?”
赵匡胤按住刀柄,指节泛白:“满城百姓遭难,咱家却像被圈养的牲畜!这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赵弘殷猛地用拐杖戳向地面,火星溅在青砖上,“你当贼人是漏了赵家?他们是在等你跳!等你提着刀出去,正好扣个‘谋逆’的罪名,连锅端了咱们满门!”
他喘了口气,枯瘦的手指抓住儿子的手腕,“千疮百孔的城,容不得你逞匹夫之勇。”
赵匡胤的肩垮了下来,护心甲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
他想起昨夜巷子里传来的哭嚎,想起那些被拖走的女子的尖叫,喉间腥甜翻涌:“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
“去冯公那里。”赵弘殷松开手,从怀里摸出块磨损的令牌,“不是请战,是请罪。就说赵家护院不力,没能护住街坊,再问问他,这烂摊子,总得有人想法子收拾。”
冯道的府衙里,烛火比往日亮些。老人正对着那本阵亡名册出神,朱砂圈住的名字密密麻麻,像无数双眼睛。
见赵匡胤进来,他没抬头,只指了指案前的矮凳:“坐。”
“冯公,”赵匡胤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属下无能,满城遭掠,唯独赵家苟活……”
“起来。”冯道合上名册,烛火映着他脸上的沟壑,“不是你无能,是贼人够狠。他们要的不是赵家的命,是看这城里还有多少敢站着的人。你若真提着刀冲出去,才遂了他们的意。”
赵匡胤猛地抬头:“难道就看着楚国夫人……”话没说完,已被自己的哽咽堵住。
楚国夫人丁氏的尸身还挂在南城门,风刮得尸身摇晃,像个破败的木偶。
昨夜他在巷战的间隙瞥见一眼,那身平日里素雅的襦裙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而张彦泽那畜生,竟还对着百姓说什么“楷模”。
“我知道你怒。”冯道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可怒能让丁夫人活过来?能让被掠的百姓回家?”他在纸上写了个“忍”字,笔锋沉重,“逝者已矣,生者路长。当为之事,不在怒,而在谋;不在逞一时之快,而在为长久之计。”
赵匡胤盯着那个“忍”字,像盯着烧红的烙铁:“忍?忍到契丹人把全城女眷都拖进营里?”
“忍不是任人宰割。”冯道放下笔,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是把拳头收回来,等能一拳打烂他们鼻梁的时候再伸出去。你以为桑维翰为什么要烧卷宗?为什么要让薛居正他们活下来?因为活着,有时比死更难,也更有用!”
他指着窗外,“你看那些插在残垣上的桑枝,被雪压着,被马蹄踩过,不也照样抽芽?”
赵匡胤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掌心的汗濡湿了甲片。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林缚在吴越种桑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冯公要属下做什么?”
冯道从卷宗里抽出张纸条,上面是十几个名字:“这些是张彦泽营里的兵卒,多是被裹挟的汉人。你想法子接触他们,告诉他们,汴梁的地还能种桑,只要肯回头,总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想着杀人,想着怎么让更多人醒过来——这比杀十个百个契丹人有用。”
赵匡胤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页上的褶皱,像触到了那些被苦难揉皱的人心。他起身时,忽然对着冯道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走出府衙时,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却密,落在脸上冰凉。
南城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嚎,该是张彦泽又在带人抓女眷了。
赵匡胤攥紧了手里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往南门去,转身拐进了西边的贫民窟。
那里住着些躲过劫掠的穷苦人,也藏着些被打散的兵卒。
或许,冯道说的“谋”,就藏在这些蜷缩在破屋里的人心里。
雪落在他的护心甲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甲片镀了层霜。
他想起冯道的话,“活着比死更难”,此刻才懂,这难里,藏着比愤怒更烈的火,比刀刃更利的劲。
就像那些在雪地里抽芽的桑枝,看着弱,可等春风来的时候,最先绿起来的,一定是它们。
………
钱弘俶踏碎冯道府衙门前的薄雪时,靴底还沾着吴越带来的桑泥。
他没等通传便闯了进去,锦袍上的金线被寒风刮得发颤,见到冯道的第一眼,声音已带了哭腔:“冯公!不能再让张彦泽如此猖獗!”
冯道正用布巾擦拭那枚裂成两半的铜印,闻言动作未停:“钱王远道而来,先喝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