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不下!”钱弘俶将腰间玉佩重重拍在案上,玉面崩出细纹,“满城女子被视作牲畜,楚国夫人尸骨未寒,他们竟要日日选官家女眷入营,纵有改天换日的图谋,难道要踩着女子的清白往上爬?”
冯道放下布巾,抬眼看向他,目光浑浊却锐利:“钱王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吗?”
钱弘俶一怔,随即苦笑,掌心按在那枚带裂痕的玉佩上:“冯公说笑了。我身为吴越王,受万民膏血供奉,淮河两岸流民饿殍,我未能尽数收留;契丹南下时,我坐拥江南粮仓,却迟了三日才发援兵。于国事民生,我自有不可推卸之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可这不是让女子受辱的理由。”
“理由?”冯道拿起案上的阵亡名册,翻到某一页,“这上面有个叫阿禾的女兵,十五岁,是吴越人,死前还在念叨家乡的桑田。她的亲姐姐,昨夜被拖进了张彦泽的营里。你说,她该向谁要理由?”
钱弘俶的脸瞬间白了,指尖掐进掌心:“冯公若要问责,我领罚。但求您出手,哪怕……哪怕与契丹拼了!”
“拼了?”冯道将名册扔回案上,纸张哗啦作响,“你带了多少兵?吴越的甲士能挡得住契丹铁骑几日?拼到最后,不过是让更多阿禾、更多姐姐们死得更惨。”
他忽然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半晌才缓过气,“范质,你进来。”
范质从内室走出,手里捧着个素面木盒。冯道指了指木盒:“你带这个去赤岗大营,见耶律解里。”
范质打开木盒,里面没有国书,没有兵符,只有一块磨损的令牌,上面刻着“汴梁令”三个字。
他抬头时,冯道已闭上眼:“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告诉他——冯道率百官恭迎契丹主于明德门。”
“冯公!”钱弘俶失声喊道,“您这是……”
“是妥协,也是谋算。”冯道睁开眼,看向窗外飘落的雪,“恭迎不是臣服,是让他们把刀暂时收起来。刀收起来了,才有缝隙,让那些被拖走的女子,有机会喘口气;让赵匡胤能悄悄递出那些纸条;让林缚在吴越种的桑苗,能再多活几日。”
范质握紧木盒,指尖泛白:“老臣这就去。”
“等等。”冯道叫住他,从案上拿起片桑叶是林缚派人从吴越送来的,还带着水汽,“把这个也带上,让耶律解里看看。告诉他,汴梁的土,能种出吴越的桑。”
范质走后,钱弘俶望着那片桑叶,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起身对着冯道深深一揖:“我懂了。冯公要的不是一时血气,是让这城能喘着气,等春天。”
冯道没应声,重新拿起那枚裂成两半的铜印,用布巾细细擦拭。
雪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得险,稍有不慎,便是千古骂名。可比起满城女子的哭声,骂名算什么?
就像林缚说的,桑苗能在淤泥里扎根,人也得在烂泥里找到站着的法子。
哪怕这法子,脏得让人不忍卒睹。
门外的雪越下越大,钱弘俶走出府衙时,见范质的身影已消失在风雪里,像片被卷走的桑叶。
他忽然想起林缚在吴越种的桑苗,那么小,却能在冰碴里抽出绿来。
淮河南岸的桑田泛着新绿时,林缚收到了汴梁传来的消息。
阿桑捧着那张被泪水洇皱的字条,指尖划过“女子入营”四个字,忽然抬头问:“林先生,楚国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林缚正在渠边检查水位,闻言动作一顿。竹制的测水尺还浸在水里,映出他眼底的沉郁:“是个会种梅花的人,去年还托人从汴梁捎来花籽。”
阿桑把字条攥得发皱:“冯公真的要恭迎契丹主?那城里的姐姐们……”
“冯公在等。”林缚抽出测水尺,水珠顺着刻度滚落,“等咱们把这渠修得再宽些,等新麦再结些籽,等更多人明白,手里的锄头比刀更能护人。”
他转身对着正在田间忙碌的农匠们扬声,“今日加把劲,把东渠的闸门修好!傍晚分新烤的麦饼,掺桑椹的那种!”
欢呼声里,有人注意到林缚袖口的墨迹,是昨夜写回信时沾的。
信里没提汴梁的屈辱,只画了张桑苗嫁接的图谱,旁注:“南枝北接,三月可活”,末尾压了枚桑形的印。
三日后,周军送来的石灰刚卸船,就见汴梁方向驶来艘快船,船头插着冯道的私旗。
船夫是个断臂的老兵,见到林缚便从怀里掏出块染血的丝帕,帕子上绣着半朵梅花。
“是楚国夫人的侍女托我带的。”老兵声音发颤,“说城里的姐妹偷偷传着句话,要像林先生种的桑苗那样,哪怕被踩进泥里,也得憋着劲发芽。”
林缚展开丝帕,梅枝的针脚扎得极深,像用血画的。
他忽然对钱弘俶派来的信使道:“备好二十艘船,装新麦和桑苗,我要亲自送。”
信使大惊:“林先生!冯公刚稳住契丹,您这时候去,怕是……”
“要稳住的不是契丹,是人心。”林缚将丝帕折好塞进怀里,“你想,当契丹兵看见桑苗栽进了吴越的根,看见百姓捧着新麦饼说‘这是南边来的粮’,他们还敢把人往死里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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