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汴梁城的街巷里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
有杜重威的仆从，借着月色在府衙墙角栽桑苗；有石重贵的旧部，把桑籽混在草料里，偷偷送进被辽兵占据的粮仓；连樊爱能手下的辽兵，也有几个好奇地学着汉人模样，将断苗插进泥土，他们中，原是渤海国人，祖上也曾种过桑。
林缚和冯道在码头清点桑苗，阿桑抱着最后一捆苗跑来：“林先生，冯公，西城门那边的苗全被辽兵拔了！”
冯道却笑了，指了指码头的船：“你看，苏大人带了流民去补种，连看守城门的辽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果然，西城门处，苏逢吉正指挥着流民栽苗，几个辽兵背对着他们站着，看似巡逻，影子却故意挡住了远处耶律德光亲卫的视线。
一个辽兵忽然回头，用生硬的汉话问：“这苗……真能长出叶子？”
林缚走过去，将一株带芽的桑苗递给他：“你看这芽，就算被冻裂了，根还活着。就像人，只要心里还有盼头，在哪都能扎下根。”
那辽兵接过桑苗，笨拙地插进墙缝，又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
远处，耶律德光的营帐灯火通明，而汴梁的暗夜里，却有无数株桑苗在悄悄扎根，断墙下、瓦砾间、甚至辽兵营房的窗台上，只要有一寸土，就有一点绿在挣扎着探出头。
冯道望着满城的微光，忽然叹了口气：“林缚啊，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等到桑树成林的那天？”
林缚捡起一块瓦片，给身边的桑苗围了个圈，挡住夜风：“总会的。你看这苗，今天被拔了，明天有人补；断了根，就从旁生出新枝。只要还有人肯弯腰栽下一株，就不算输。”
话音刚落，就见符昭寿带着几个亲卫，扛着锄头来帮忙了。
他没说话，只闷头在城墙根挖坑，动作生涩，却挖得极深，像是要把桑苗直接栽进汴梁的骨血里。
夜色渐深，汴梁的风里，除了辽兵的马蹄声，似乎还多了些别的声音：是桑苗顶破冻土的脆响，是无数双手在黑暗里埋下希望的轻响。
这几日，明德门的桑苗刚冒芽，嫩得能掐出水。
清晨，赵匡胤揣着纸条从贫民窟回来，见两个辽兵蹲在苗边比划。
其中渤海兵捧着半块麦饼，正是林缚前日分给他的，小心地掰了些埋在苗根下，抬头撞见赵匡胤，挠挠头问：“这苗能长多高？”
赵匡胤没接话，悄悄把写着“桑苗结果时，带你回渤海种桑”的纸条塞进砖缝，转身时，见林缚正带着阿桑给苗浇水，符昭寿蹲在旁边往土里掺麦秆，闷声道：“我父说桑苗喜肥。”
刚过晌午，耶律德光的命令就传到了：“把明德门的桑苗全拔了，改种牧草！”赵延寿带着兵卒赶来，马鞭悬在半空，却见冯道背靠着断墙坐在苗地里，怀里揣着柴荣赐的农书，指尖在“桑”字上摩挲。
“冯公，何必呢？”赵延寿急道。
冯道抬眼：“燕王当年在洛阳种桑，说要让百姓有丝帛穿，你忘了？”
赵延寿脸一红，鞭子终究没落下，吼了句“撤”，转身时袍角扫过桑苗，竟下意识扶了一把。
午后，林缚正教流民嫁接桑枝，阿桑忽然指着城墙：“你看！”
樊爱能的辽兵竟在箭垛里塞了桑籽，晨露刚干的砖缝里，已冒出针尖大的绿。
杜重威的仆从提着水桶经过，见苗就浇，水珠洇在地上，像片小小的湿地。
耶律德光在城楼看了半晌，对通事道：“留一半苗。”
傍晚，符昭寿的亲卫送来新织的丝甲，衬里泛着柔光，正是这几日桑苗旁蚕茧抽的丝。
林缚摸着丝甲，见冯道坐在桑苗边翻农书，忽然说：“冯公，桑籽落到燕云那天，才算真回家。”
………
宁海县的石板路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钱弘俶捻着袖角的暗纹，看着街面贩夫走卒吆喝不停，忍不住对身旁的孙太真笑道：“看来此处还算安稳，虽无盛世繁华，倒也……”
“安稳？”话未说完，旁边烙饼摊的老汉猛地将铁铲往鏊子上一拍，火星溅到林缚靴边，“客官是打外头来的吧？只看见这街面光，没瞧见后头的泥！”
他往海边方向啐了口，“那些土里刨食的，田被人占了，要么被逼着下海喂鱼，要么就得借山越社的阎王债，那利滚利的法子，能把人骨头都榨出油来！”
孙太真的帕子攥出了褶，林缚蹲下身帮老汉捡掉落的饼屑：“老伯，山越社是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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