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早晨，装修基本完工。
一楼正堂被改造成接待区和开放式办公区，保留原来的木结构，但增加了现代化的照明和网络。靠墙立着一排书架，暂时还空着。正中央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陆沉手书的四个大字：“凤栖律师事务所”，字迹遒劲有力。
二楼是书房和档案室。三楼四个小房间，武曌、苏念、唐风各占一间，剩下一间暂时做储藏室。
九点整，三人在一楼正堂碰面。
武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苏念是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唐风则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蓝衬衫，虽然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抖擞。
“竞标书初稿完成了。”唐风将厚厚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是手写的标题：《唐代分家析产制度在现代家族信托中的创造性转化——以龙腾集团遗产执行方案为例》。
苏念递上另一份文件：“注册手续全部办妥了，‘凤栖律师事务所’正式成立。另外，我以律所名义开了独立账目，您个人账户转过来的启动资金已经到账。”
武曌翻开竞标书，一页页看过去。从唐代的“诸子均分”原则，到“女子有权”的特殊规定；从动产与不动产的区别处置，到海外资产的“蕃货”处理惯例...唐风不仅梳理了制度，还设计了具体的转化方案，将唐代的原则转化为现代法律条款，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每一处都有判例或文献支撑。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最后一部分，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参照唐代“族产”与“义庄”制度，设立“龙腾永续基金”，将部分遗产收益用于支持传统文化研究与保护——这正好契合了冯龙腾生前的文化慈善倾向。
“很好。”武曌合上文件，看向唐风，“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一个‘钩子’，一个能让遗产委员会一眼就记住、无法拒绝的亮点。”
唐风皱眉：“您是指...”
“沈墨昨晚发来最后一份资料，”武曌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的打印件，放在桌上，“冯龙腾收藏的一页唐代文书，据说是从敦煌遗书中流出的残卷，内容是关于‘遗嘱执行监督’的。上面提到一种‘三老监证’制度——由家族长辈、地方乡绅、官府代表三方共同监督遗嘱执行，确保公平。”
苏念凑近看那模糊的照片：“这和现代的遗产管理人监督制度很像，但多了一方‘官府代表’，也就是...”
“独立第三方机构。”武曌接过话头，“唐代的官府代表，在今天可以转化为专业的、独立的监督委员会。我建议，在方案中增设‘唐代三老监证制度的现代化改造’专章，提议成立由法律专家、唐代史学者、慈善界代表组成的独立监督委员会，对遗产执行进行全程监督。”
唐风的眼睛亮了：“这不仅能确保执行公正，还能堵住李国栋之类的人操纵执行过程的路！”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会得罪所有想从遗产执行中捞好处的人。”苏念冷静地提醒。
“那就得罪吧。”武曌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成立凤栖，不是为了在夹缝中求生存，不是为了做一个谁都不得罪的老好人。”她转身，目光扫过两位同伴，“我们要做的，是解开一个死人留下的谜题，是查清另一场可能不是意外的死亡，是面对一个用超自然力量杀人的对手。”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如果连李国栋这种人都怕，那我们趁早关门。”
院子里，槐花还在飘落，细细碎碎，像一场安静的雪。
苏念先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豁出去的决心。
“那就这么写。”她说，“我去联系印刷厂，用最好的纸，做最漂亮的装帧。既然要去打仗，盔甲总要漂亮点。”
唐风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三老监证...独立委员会...我需要再查一下唐代乡绅选举的具体流程，看能不能转化为现代的专业人士遴选机制...”
武曌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她知道前路依然凶险。她知道周玄的阴影无处不在，知道正清律所里那些曾经的同僚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知道这场竞标很可能是一场早已内定的戏。
但至少此刻，在这座被时光遗忘的老宅里，在初夏的阳光和槐花的香气中，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手机震动，陆沉发来信息：“王大山的情况稳定了，但记忆没有恢复的迹象。另外，名单上其他六个人，有四个已经确认死亡，死因都是‘意外’或‘突发疾病’。剩下的两个，一个在三年前失踪，一个在精神病院。”
又一条：“周玄昨天去了龙腾大厦，和李国栋共进午餐。饭后，李国栋的秘书预约了明天下午的遗嘱律师——是天枢资本的法律顾问。”
武曌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墙上那块“凤栖律师事务所”的匾额。
梧桐已立，只待凤栖。
而凤，从来不是温顺的鸟。
“苏念，”她说，“竞标书再加一条：我们要求查阅冯龙腾去世前三个月的所有行程记录、医疗档案，以及书房监控的备份。”
苏念挑眉：“这要求很大胆。遗产委员会可能不会同意...”
“那就让他们不同意。”武曌微笑，那笑容里有锐利的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凤栖律师事务所来竞标，不是来走个过场，也不是来分一杯羹。我们是来查案的。”
她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新漆过的木门。外面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早点摊的香气飘来，有自行车铃铛声响起，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但在这个早晨，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律师事务所，要向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集团，递出一份战书。
“走吧，”武曌说，“去把战书印得漂亮点。”
槐花落在她肩头，洁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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