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橙果树在结果后进入了明显的休眠期。新叶不再萌发,枝条生长停滞,只有叶片依然保持着健康的墨绿色,证明它还活着。陈树查阅了有限的种植资料,推测这是正常的营养回流——结果消耗了大量能量,植物需要时间恢复。
他尝试了第一次扦插。从果树上选取一段半木质化的侧枝,用消毒过的小刀切下,保留两个叶节。切口沾上稀释的血水,插入沃土区新开辟的一小块地。没有使用生根粉,因为不敢购买可能被追踪的园艺用品。
“就当实验。”他记录,“如果成功,就有了第二株橙橙果树。如果失败,损失一根枝条。”
扦插完成后,他观察幼苗的反应。金色光丝没有明显变化,倒是巴大蝶对新枝条表现出兴趣,绕着它飞了几圈,洒下少量鳞粉。伊布则漠不关心,继续趴在幼苗下打盹。
三天后(庭园时间),枝条没有枯萎,但也没有生根的迹象。陈树耐心等待,每天浇水,记录细微变化。他知道急不来,植物有自己的节奏。
现实世界,陈树的调岗正式生效。合规支持小组的办公室在更高楼层,视野开阔,但气氛也更压抑。小组一共五人,组长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姓周,说话简短直接,要求每周提交三份报告:违规趋势分析、高风险客户评级、法规更新摘要。
陈树很快适应了新节奏。他本就擅长数据处理,现在只是把技能用在更专业的领域。联盟法规条文繁琐,但逻辑严谨,他花了一周时间梳理出框架,做了一套自动抓取关键条款的模板,效率提升不少。
周组长在周五例会上表扬了他:“陈树的分析框架很好,其他同事可以参考。”另两位组员点头微笑,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这个小组竞争暗流涌动,年底评级决定奖金和晋升。
午休时,陈树在楼梯间遇到李浩。“怎么样,新部门?”李浩递给他一瓶饮料。
“还行,就是报告多。”
“听说周组长很严?我们部门的小王调过去三个月,瘦了五斤。”
“确实要求高。”陈树拧开瓶盖,“你那边呢?”
“老王找我谈话了,说这季度再垫底就危险。”李浩叹气,“我买了套在线课程,晚上学数据建模,看能不能提升点绩效。”
“加油。”
回到工位,陈树收到系统提醒:公司开通了内部学习平台,鼓励员工自主提升。他点进去,发现有几门宝可梦物流相关的课程,讲师来自联盟认证机构,课程免费但需要实名注册。
实名注册意味着学习记录会被公司存档。陈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最基础的《宝可梦物资分类与储运规范》。这门课不涉及敏感内容,主要是常识性知识,符合他“对合规感兴趣”的人设。
课程是录播视频,每节二十分钟。他利用午休和下班后的碎片时间学习,用加密笔记软件记录要点。大部分内容他知道,但有些细节很有用:比如不同属性树果的储存温度差异(草系宜干燥阴凉,水系需适度湿润),伤药的有效期与光照关系(避光保存延长三成),甚至还有一小节讲“能量逸散”——某些高能量物质在运输中会自然损耗,合规损耗率是百分之零点五。
“能量逸散。”陈树在笔记里标红这个词。庭园里的蓝莓和橙橙果,是否也存在能量逸散?如果存在,逸散的能量去了哪里?被幼苗吸收了?还是滋养了这片空间?
他需要测量工具,但不敢购买专业仪器。只能继续观察。
第二周,合规小组接到新任务:协助审计部门复查过去半年的“特殊品”运输记录。特殊品指的不是宝可梦,而是与宝可梦相关的物资——树果、进化石、技能学习器组件等。这类货物监管严格,需要多层审批。
陈树负责核对运输温度记录。大部分记录正常,但有一批桃桃果的运输引起了他的注意:从西郊种植园运往市中心商超,全程冷链,温度记录显示稳定在3-5度,但收货方签收单备注“部分果实软化,疑似温度波动”。
温度记录是连续的,每十分钟一个数据点,没有中断。但陈树发现,在运输中途的某个四十分钟区间,所有数据点的小数部分都是相同的(例如3.4度)。这几乎不可能。冷链设备会有轻微波动,小数点后一位通常会有变化。
数据被修改过。
他调出原始数据备份(公司要求所有传感器数据云端双备份),对比后发现,那四十分钟的实际温度在7-9度之间波动。有人篡改了记录,让数据看起来“正常”。
陈树没有立刻上报。他先查了相关责任人,运输方是外包车队,监管员是物流部的一个老员工,姓赵。再查那批桃桃果的最终处理:商超扣除了百分之十五的货款,但没有正式投诉。事情已经过去四个月。
他犹豫了。上报意味着掀开一个盖子,可能牵扯出一串人。不上报,如果将来审计查到,他作为复查者要担责。
最后他决定写一份模糊的报告:“发现数据异常波动,建议加强传感器校准频率。”附上原始数据和修改后数据的对比截图,但不做明确指控。
周组长收到报告后,把他叫到小会议室。“你怎么看这件事?”
“可能是传感器临时故障,也可能是人为修改。”陈树措辞谨慎,“时间太久,无法确定。”
“赵师傅还有半年退休。”周组长看着他,“他家境一般,儿子在读大学。”
陈树没接话。
“报告我压下了。”周组长说,“但我会私下提醒物流部加强管理。你做得很对,发现问题,保留证据,不贸然行动。”她顿了顿,“在这个行业,有时候合规不是黑白分明,而是权衡利弊。但记住,底线是不能出事故。如果那批桃桃果吃出问题,我们都有责任。”
“我明白。”
“回去工作吧。”
陈树回到工位,手心有点汗。他第一次触及行业的灰色地带。周组长的处理方式让他看到了一种生存智慧:既要保护自己,也要给他人留余地。
下班后,他比平时更迫切地进入庭园。